主考大儒的声音落下,广场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今日来观礼的除了各地书院学子,还有不少京城百姓,前排那些读过书的还能琢磨题意,外围卖炊饼的、挑担子的却听得记脸茫然。
陆子铭也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,随后凑到张英几人中间,压着嗓门道:“这题说白了,不就是百姓饿肚子饿得犯了法,当官的是先摁住他们背圣贤书,还是先塞口饭,再按律法办事?”
周昭差点被一口茶呛住。
张英赶紧扭过脸,肩膀抖了好几下,“你这个解释……虽然粗了点,好像还真没错。”
旁边几个其他书院的学子听见以后也憋得难受。
顾文礼坐在后面,黑着脸看过来,“闭嘴!好好听!”
几个人立刻正襟危坐。
而另一边高台之上,曲阜书院已经有人起身。
那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子,一身青色儒衫,腰背挺得笔直,从席位间走出来时,周围不少山东来的学子已经主动让开道路。
此人名叫郑思齐,虽不是此次曲阜书院头名,却也是院中经义最出色的几人之一。
他走上高台以后,先向裁判席行礼,随即转身望向四周。
“学生以为,治民当以教化为本!”
声音一出,原本还有些议论的广场逐渐安静。
“《论语》有,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”
“百姓饥寒犯禁,固然令人怜悯,可若只因一时饥寒,便将礼义廉耻尽数抛开,今日可以因饥而盗,明日便可以因贫而抢,久而久之,人人只知趋利避害,不知礼义纲常,地方又如何治理?”
“故地方牧守首先该让的,是明教化、正人心、申礼义,使百姓知所行、知所止。待民心既定,再施赈济、明刑律,使恩威并行。”
郑思齐说到这里,声音也拔高了几分,“圣贤立教千年,所求从来不止让百姓活一日、饱一餐,而是使天下人人知礼守义。若只谈口腹,只论眼前实利,岂非舍本逐末?”
一番话说完,曲阜书院席位最先传出一阵叫好。
高台上也有几名大儒微微颔首。
“立意端正,经义也稳。”
“曲阜到底是曲阜,开口便守住了根本。”
周围其他书院的山长通样有人抚须点头,毕竟这种题,曲阜天然便占便宜。
圣人故里,儒学正宗,开口便是德礼教化,从经义上挑不出什么大毛病。
外围百姓虽没听懂多少,却也能听出这番话很厉害。
不过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有些没明白,他小声问旁边的人,“他说叽叽歪歪半天,说没说明白百姓饿了肚子到底发不发粮?”
旁边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“应该发吧?”
“那什么时侯发?”
“我也没听出来。”
国子监席位上,王令终于笑了一声。
不过他没起身,只朝萧允礼、周昭和张英招了招手。
三个人立刻把脑袋凑过去。
王令声音压得很低,“指南第二、三、四页还记得吧?”
张英眼睛已经亮了。
萧允礼轻轻展开折扇,“先顺着他说?”
“嗯。”王令端起陶杯喝了一口茶,“先给他戴高帽,再掏他裤兜,最后逼他自已掀桌子。”
周昭嘴角一抽,这话要让高台上那群大儒听见,国子监今日赢不赢不知道,顾司业多半先得被气出个好歹。
可萧允礼已经起身,他今日一身月白长衫,手里还拿着折扇,若单看卖相,六个人里最像正经读书人的便是他。
他先规规矩矩朝郑思齐行了一礼,“郑兄方才所,实在让在下佩服。”
郑思齐原本已经让好被国子监胡搅蛮缠的准备,听见这话反而一怔。
萧允礼神情极其认真,“郑兄以圣贤教化为本,视口腹钱粮为末,一心所忧皆是百姓品行与礼义,想来在郑兄眼里,金银谷物不过身外之物,冻饿贫苦也只是磨炼心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