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才第一次见到那只黄皮子时，正蹲在老槐树下抽烟。烟卷是最便宜的“丰收”牌，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，眼角挤出的泪珠子滚过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颊。他刚给爹上完坟，纸灰被山风卷着，像一群不安分的黑蝴蝶，扑棱棱钻进旁边的灌木丛里。

“这鬼天气。”他啐了口唾沫，将烟蒂摁在鞋底碾灭。今年雨水少，后山的林子干得像堆柴火，连带着他的运气也跟着枯败。开春时进山采山货摔断了腿，秋收的玉米又遭了虫害，如今连给爹买纸钱的钱都快掏不出来了。

日头偏西，山风带着凉意钻进领口。赵德才拄着拐杖往山下走，脚下的石子硌得他生疼。路过一片荒坟时，眼角的余光瞥见坟头旁站着个东西——通体黄毛，拖着条蓬松的大尾巴，正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
是只黄皮子。

山里人都知道，黄皮子这东西邪性得很，能通灵，还记仇。平时见了都绕着走，没人敢招惹。赵德才心里一紧，加快了脚步，可没走几步，就听见身后传来“悉悉索索”的响动，那黄皮子竟然跟了上来。

他心里发毛，回头呵斥：“滚开！别跟着我！”

黄皮子停下脚步，却没跑，反而抬起前爪，用那双滴溜溜转的黑眼珠盯着他，喉咙里发出“吱吱”的叫声。赵德才这才发现，这只黄皮子比一般的要大得多，尤其是那条尾巴，蓬松得像团火。

“邪门玩意儿。”他骂了一句，不敢再耽搁，一瘸一拐地往家赶。直到看见自家那三间土坯房的轮廓，才松了口气，回头看时，那黄皮子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
晚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，赵德才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。媳妇秀莲坐在旁边纳鞋底，昏暗的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“今天去上坟，遇见啥了？”秀莲头也不抬地问，她知道男人心里有事。

赵德才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遇见黄皮子的事说了。秀莲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，眉头皱了起来：“山里的黄皮子别招惹，你没干啥出格的事吧？”

“没有，我就赶了它两句。”赵德才叹了口气，“这日子，啥邪乎事都能遇上。”

秀莲放下针线，往灶膛里添了把柴：“老一辈人说，黄皮子会讨封。要是在路上遇见黄皮子跟你说话，问你它像人还是像神，你千万别说像神，说了它就能得道成仙，可你就得遭报应。也别说像人，说了它就会缠着你，直到把你家败光。最好是说像畜生，让它修行中断，它就不会再来烦你了。”

赵德才没当回事：“哪有那么邪乎，不过是只畜生罢了。”

秀莲瞪了他一眼：“宁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无。这几天你别往山里去了，在家歇着吧。”

赵德才没应声，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。他总觉得，那只黄皮子的眼神，不像普通的畜生，倒像是带着某种算计。

夜里，赵德才睡得很不安稳。迷迷糊糊中，总觉得窗外有双眼睛在盯着他。他爬起来，借着月光往窗外看，院子里空荡荡的，只有风吹过篱笆墙的“呜呜”声。

刚躺下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“笃笃笃”的敲门声。

“谁啊？”赵德才心里纳闷，这深更半夜的，谁会来串门？

门外没人应声，敲门声却还在继续，不紧不慢，敲得人心里发慌。

赵德才披上衣服，拿起墙角的扁担，走到门边：“到底是谁？不说我不开门！”

敲门声停了，过了一会儿，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，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：“老乡，开开门，借个宿。”

那声音怪怪的，不男不女，听着让人头皮发麻。赵德才心里咯噔一下，这荒山野岭的，哪来的借宿人？

“太晚了，不方便，你去别处吧！”他隔着门喊道。

“老乡行行好，外面冷，让我进去暖和暖和。”那声音又响起，带着一丝诡异的腔调。

赵德才握紧了扁担，正想再呵斥几句，就听见秀莲在屋里小声喊他：“别开！别开！是黄皮子讨封来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