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秋第一次见到那面梳妆镜,是在城郊旧货摊的最里层,被一堆发霉的蓝布衫和断腿的木凳压着,只露出一角铜框,绿锈像爬在骨头上的青苔,在阴雨天里泛着冷光。
那天是她外婆头七,她顺着外婆生前说过的“老物件都在城郊摊儿”的话找过来,想捡件外婆用过的东西留个念想。摊主是个缺了半颗牙的老头,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见她盯着那堆破烂看,咳嗽着踢了踢木凳:“那镜子?别碰,邪性。”
林晚秋没当回事。她从小就不信这些,外婆去世后她搬回老房子住,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再邪性的东西,也比不上夜里的冷清。她蹲下来,手指刚碰到铜框,就觉得一阵刺骨的凉,不是天气的冷,是像冰锥扎进指缝,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。
“这镜子多少钱?”她拽了拽,镜子比看着沉,背面刻着缠枝莲纹,花纹里卡着些黑乎乎的东西,像是干涸的泥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老头摆了摆手,半颗牙漏着风:“送你了,拿走拿走。前阵子收破烂的从拆迁的老宅子挖出来的,摆这儿半个月,没人敢碰。有天夜里我起夜,见镜子里亮着光,凑过去看,里面根本不是我的影子——是个穿红衣裳的女人,背对着我梳头。”
林晚秋笑了笑,只当老头是想编故事骗她买别的东西。她找了块塑料布裹住镜子,扛在肩上往老房子走。雨丝飘在脸上,凉丝丝的,可扛着镜子的那只肩膀,却一直烫得慌,像是有团火在衣服底下烧,烧得她骨头都疼。
老房子在巷尾,是外婆住了一辈子的青砖房,墙根爬满了爬山虎,叶子黄了大半,落得台阶上都是。林晚秋把镜子扛进卧室,放在靠窗的桌子上——那是外婆以前放梳妆台的地方,桌子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她小时候爬桌子摔下来,指甲划出来的。
她找了块软布,想把镜子上的铜锈擦干净。布刚碰到镜面,就听见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木头被压弯的声音,又像是女人的叹息,从镜子里飘出来。林晚秋的手顿了顿,抬头看镜面,里面只有她自己的影子,头发被雨打湿,贴在脸颊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“肯定是太累了。”她揉了揉耳朵,接着擦。铜锈很难擦,绿渣子掉在布上,混着那些卡在花纹里的黑东西,擦着擦着,布上竟染出了一点暗红,像干涸的血。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,把布凑到鼻尖闻了闻,没有血腥味,只有一股陈腐的霉味,像是老坟里的土。
那天晚上,林晚秋睡得很沉。半夜里,她被一阵“梳、梳、梳”的声音吵醒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像是有人用木梳在梳头发,从卧室的方向传过来。她睁开眼,屋子里黑漆漆的,窗帘没拉严,月光从缝里漏进来,刚好照在桌子上的那面梳妆镜上。
镜面亮得反常,不是月光反射的亮,是像灯一样,透着淡淡的红光。那“梳头”的声音,就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。
林晚秋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她不敢动,眼睛死死盯着镜子。只见镜面里,慢慢浮现出一个女人的影子,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,头发长到腰际,乌黑发亮,正背对着她,手里拿着一把木梳,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。
“谁?”林晚秋的声音发颤,手悄悄摸向床头的手机,想打开手电筒。可手机像是没电了,按了好几下,屏幕都没亮。
镜子里的女人停了下来,梳头的动作顿住,长长的头发垂在背后,像一帘黑布。然后,她慢慢转过头来。
林晚秋的呼吸瞬间停了。
那女人没有脸。
准确地说,是她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,一片模糊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只有一张黑洞洞的嘴,嘴角往上翘着,像是在笑。
“我的梳子……不见了……”女人的声音飘出来,又细又尖,像是用指甲刮玻璃,“你看见我的梳子了吗?”
林晚秋尖叫一声,猛地从床上弹起来,连鞋都没穿,光着脚就往门外跑。她撞在门框上,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可不敢回头,一路跑出老房子,冲进巷子里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在雨雾里晃着,光线昏黄,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她跑了很久,直到看见一家24小时便利店,才冲进去,趴在柜台上大口喘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