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林第一次见到那只手镯，是在奶奶下葬后的第七天。

老宅子的墙角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，树龄比奶奶的岁数还要大，枝桠虬结得像鬼爪，常年遮着半扇窗，屋子里总是阴沉沉的。奶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，枯瘦的指头抠着他的手腕，气若游丝地念叨：“匣子……槐树下……别碰……镯子……”

那时候贺林只顾着哭，没把这话往心里去。直到头七这天，他领着妻子罗蔓、妹妹贺婷，还有贺婷的未婚夫凌辰，回老宅收拾遗物。

罗蔓是城里姑娘，打小娇生惯养，一踏进老宅就皱起了眉头。霉味混着槐花香，呛得她直捂鼻子：“这地方也太渗人了，白天都跟傍晚似的。”

贺婷性格泼辣，白了她一眼：“这是我奶奶的家，你别胡说。”

凌辰赶紧打圆场，他是个文质彬彬的医生，戴着金丝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：“老房子都这样，通风不好。咱们快点收拾，争取天黑前回城里。”

贺林没吭声，他心里堵得慌。奶奶守着这老宅一辈子，无儿无女，捡了他爹养大，又一手带大他和贺婷。奶奶走的时候，眼睛睁得老大，像是有什么心事。

几个人分头忙活。贺林在堂屋的八仙桌抽屉里翻找奶奶的遗物，贺婷和凌辰收拾西厢房，罗蔓则嫌东厢房闷，跑到院子里透气。

没过多久，院子里传来罗蔓的尖叫。

贺林心里一紧，抄起墙角的顶门杠就冲了出去。只见罗蔓瘫坐在老槐树下，脸色惨白，手指着树根处一个被撬开的土坑，坑里躺着一个黑沉沉的槐木匣子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？”罗蔓的声音发颤，“我刚才看见树根底下有光，挖开就看见这个匣子，上面还缠着红绳……”

贺林走过去，蹲下身。那槐木匣子约莫一尺见方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，纹路扭曲，像是无数条小蛇在爬。匣子的锁扣是黄铜做的，已经锈迹斑斑，上面系着一根红绳，红绳褪色严重，发黑发脆，一扯就断了。

他想起奶奶临终前的话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别动！”贺林喝止了正要伸手碰匣子的凌辰，“奶奶说，槐树下的匣子，别碰。”

贺婷凑过来，撇撇嘴：“都什么年代了，还信这些。说不定是奶奶藏的宝贝呢。”她说着，不顾贺林的阻拦，一把掀开了匣子盖。

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，像是陈年的尸水混着泥土的腥气。匣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绸缎，绸缎上躺着一只手镯。

那是一只青绿色的手镯，质地像是岫玉，却比岫玉要通透得多，光线照上去，能看见里面隐隐约约有血丝状的纹路在流动。手镯的样式很古朴，没有任何雕饰，只有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“陈”字。

“好漂亮的镯子。”贺婷眼睛发亮，伸手就想去拿。

“别碰！”凌辰突然开口，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白，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，“这镯子……不对劲。”

“怎么不对劲了？”贺婷不解。

“你看这血丝纹路。”凌辰指着手镯，声音发颤，“这不是玉石本身的纹路，像是……像是渗进去的血。”

贺林心里一寒。他想起小时候，奶奶经常坐在槐树下，摸着手腕发呆。他问奶奶手腕上戴的什么，奶奶总是摇摇头，说那是不好的东西，不能看。现在想来，奶奶说的，应该就是这只手镯。

罗蔓缓过神来，也凑过来看热闹，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：“这么漂亮的镯子，肯定值不少钱。贺林，要不……拿去鉴定一下？”

贺林还没说话，贺婷已经一把抓起了手镯。

“哎呀，怕什么！”贺婷将手镯套在自己的手腕上，镯子不大不小，刚好贴合她的腕骨，“你看，多合适。这是奶奶的遗物，留给我怎么了？”

就在手镯戴上手腕的那一刻，老槐树上的叶子突然簌簌作响，明明没有风。院子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去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。

贺林的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，他看着贺婷手腕上的青镯，那血丝纹路似乎更清晰了，像是活过来一样，在镯子里缓缓蠕动。

“摘下来。”贺林的声音发紧，“婷子，把镯子摘下来。”

“不摘！”贺婷噘着嘴，转身就往屋里跑，“这是我的了！”

凌辰看着贺婷的背影，眉头皱成了一团，他想说什么，却又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