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黄昏开始泼下来的。

墨色的云团像腐烂的棉絮，沉甸甸地压在雾潮市的上空，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湿冷的粘稠里。出租车的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，刮开的雨幕转瞬又被新的雨水填满，玻璃上残留的水痕扭曲了窗外的霓虹，像一张张哭花了的脸。

林厌戾坐在后座，指尖攥着一张泛黄的宣传单，纸页边缘已经被雨水洇得发皱。宣传单上没有地址，只有一行烫金的怪字，像是某种扭曲的图腾：偶骨展览馆，收存人间未竟的执念。

三天前，这张宣传单凭空出现在他的公寓门缝里。彼时他刚被报社辞退，女友也卷走了仅剩的积蓄消失，人生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鬼使神差地，竟拨通了宣传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。电话那头只有一阵沙沙的电流声，随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说：“午夜十二点，雾潮河下游的废弃码头，有人接你。”

出租车在一片荒僻的巷口停下，司机师傅回头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惊惧：“小伙子，这地方邪门得很，晚上连野猫都不敢来，你确定要下车？”

林厌戾付了钱，推开车门，冰冷的雨水瞬间砸在脸上，呛得他一阵咳嗽。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，抬头望向巷子深处——那是一片被城市遗忘的废墟，断壁残垣间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，在雨雾中像无数条蠕动的蛇。巷子尽头，立着一座孤零零的黑色建筑，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，正无声地吞吐着湿冷的气息。

那就是偶骨展览馆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脚走了进去。巷子里没有路灯，只有远处建筑的窗子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，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。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，积满了浑浊的雨水，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下磨牙。

走到建筑门口时，林厌戾发现门是虚掩着的。他犹豫了一下，伸手推开门。

一股浓重的腥甜气味扑面而来，混杂着腐朽的木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。门内的光线比想象中更暗，只有几盏挂在墙壁上的煤油灯，跳跃着昏黄的火苗，将四周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像是一个个踮着脚的人影。

“欢迎来到偶骨展览馆。”

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林厌戾猛地回头，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站在门口，身形瘦长，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，面具上画着一个诡异的笑容。男人的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，火苗映在他的面具上，让那笑容显得越发狰狞。

“我是这里的馆长，傀面。”男人微微躬身，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皮里挤出来的，“请跟我来，展览馆的藏品，都在里面。”

林厌戾的心跳骤然加速，他想转身逃跑，却发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，动弹不得。傀面提着煤油灯，转身向里面走去，他的脚步很轻，像猫一样，踩在地板上没有一点声音。林厌戾只能硬着头皮，跟在他身后。

展览馆的内部比想象中更宽敞，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。两侧的墙壁上立着一排排玻璃展柜，每个展柜里都摆着一个人偶。那些人偶都用木头雕刻而成，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，有的是古代的长袍，有的是现代的西装，有的是破旧的布衣。它们的脸都雕刻得栩栩如生，眼睛是用黑色的琉璃珠镶嵌的，在昏黄的灯光下，闪烁着幽冷的光。

奇怪的是，这些人偶的姿势都很僵硬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，像是下一秒就要活过来一样。

“这些人偶，都是用特殊的材料制成的。”傀面的声音在前面响起，他没有回头，“它们的骨头，是用人的骨头磨成粉，混合着木头制成的；它们的皮肤，是用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林厌戾打断他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我只是来看看，不是来听这些的。”

傀面停下脚步，缓缓转过身，面具上的笑容越发诡异：“别急，你会感兴趣的。因为这些人偶，都承载着一段执念。而执念，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。”

他抬手，指向旁边的一个玻璃展柜。展柜里的人偶穿着一身破旧的红色嫁衣，头发散乱，脸上沾着几块黑色的污渍，像是干涸的血。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。

“这个人偶，名叫红妆。”傀面的声音压低了几分，像是在讲述一个秘密，“她的主人，是一个民国时期的新娘。新婚之夜，她的丈夫带着情人私奔了，她穿着嫁衣，在婚房里等了三天三夜，最后上吊自杀了。她的执念太深，死后魂魄就附在了这具人偶上。每到午夜，她都会在展览馆里游荡，寻找她的丈夫。”

林厌戾的目光落在红妆的身上，突然发现，红妆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，揉了揉眼睛，再看过去时，红妆的手指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。可他分明看见，那根手指的指尖，沾着一点新鲜的血迹。

“你看见什么了？”傀面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。
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林厌戾咽了口唾沫，移开了目光。

傀面轻笑一声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林厌戾跟在他身后，不敢再看那些人偶。可他的眼角余光，却总能瞥见那些人偶的眼睛，像是在跟着他的脚步转动。

走廊越来越长，煤油灯的光芒越来越暗。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，冷得刺骨，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，在抚摸他的皮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