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是在黄昏时砸下来的，铅灰色的云层像浸了血的裹尸布，死死裹着青雾山的轮廓。王砚的越野车在泥泞山路上颠簸，雨刮器疯狂摆动，却始终刮不散挡风玻璃上浓稠的雨幕，车灯劈开的光柱里，尽是飞溅的泥点，像无数只朝车扑来的细小手掌。

同行的五个人，各怀心事地沉默着。楚清攥着背包带，指尖泛白，她是民俗学研究生，这次来青雾山深处的荒废古村，是为了收集清末民初的宗族祭祀资料，王砚是她的师兄，地质系高材生，负责勘探古村周边的地形，顺带帮她保驾护航。孟樵扛着沉重的摄影器材，镜头盖在颠簸中磕碰出轻响，他是自由摄影师，听闻青雾山有座“无灯村”，传说入夜后全村无一丝光亮，便执意跟着来，想拍出一组能轰动摄影圈的作品。白薇缩在副驾，脸色比车外的雾还要白，她是楚清的室友，本是来散心，却从进山开始就心口发慌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。最后一个是霍燃，退伍军人，身形挺拔，腰间别着一把多功能军刀，是王砚托朋友找来的向导，据说熟稔青雾山的每一条山路，也清楚山里所有见不得光的禁忌。

“还有多久到？”白薇的声音带着颤音，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。她刚说完，越野车猛地碾过一块巨石，车身剧烈一晃，她尖叫着抓住了扶手。

霍燃目视前方，声音低沉如闷雷：“快了，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。提醒你们，到了村里，记住三件事：第一，入夜后别出门；第二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，都别开窗；第三，永远不要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”

最后一句话，霍燃说得格外郑重，语气里的寒意穿透雨幕，让车厢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。王砚皱了皱眉：“霍哥，这是什么讲究？山里的迷信说法？”

“是规矩。”霍燃的目光扫过后视镜，镜中映出每个人凝重的脸，“三十年前，那村子里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，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，只留下满村的老宅。后来有驴友进去过，活下来的只有一个，那人出来后疯疯癫癫，嘴里反复念叨着‘影子没了’‘被影子抓走了’，不到半个月就上吊自杀了，死前把自己的十指都咬断了，墙上用血写满了‘无影’二字。”

孟樵眼睛一亮，举着相机的手紧了紧：“这么邪门？那更得好好拍一拍。”他是个天生的冒险主义者，越是诡异的传说，越能勾起他的兴趣，全然没注意到白薇已经吓得浑身发抖，楚清也脸色凝重，指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。

王砚将信将疑，作为理科生，他向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，但霍燃的神情不似作假，他还是沉声叮嘱：“大家都记好霍哥的话，晚上谨慎点，别单独行动。”

越野车翻过山梁，雨势稍减，一座荒废的古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村子依山而建，清一色的青砖灰瓦，屋檐坍塌，院墙斑驳，荒草从墙缝里疯长，没过了半人高，绝大多数房屋的门窗都已腐朽脱落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只只睁着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。整个村子死寂得可怕，没有虫鸣，没有鸟叫，连雨声落在屋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，透着一股渗人的空旷。

“这里就是无灯村？”楚清推开车门，一股阴冷的风裹挟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，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，笔记本上的字迹被风拂得微微翻动。

六人陆续下车，霍燃率先走到村口的一块石碑前，石碑上刻着“雾影村”三个大字，字迹已经模糊不清，边缘爬满了青苔，仔细看去，石碑上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划痕，像是被指甲反复抓挠过。“以前叫雾影村，后来出了事，才被人叫做无灯村。”霍燃蹲下身，指尖拂过石碑上的划痕，“你们看这些划痕，不是自然形成的，像是人为的。”

孟樵立刻举起相机，对着石碑连拍了几张，闪光灯在荒村里骤然亮起，又骤然熄灭，那一瞬间，楚清似乎看到石碑后面闪过一道黑影，快得像错觉。“孟樵，别乱开闪光灯！”霍燃厉声喝止，“入夜前，尽量别惊扰这里的东西。”

孟樵悻悻地放下相机，嘟囔道：“拍张照而已，至于这么紧张吗？”话虽如此，他还是收起了相机，跟着众人往村子深处走。

村子里的路是青石板铺成的，年久失修，石板缝隙间长满了青苔，湿滑难行。两旁的老宅大多破败不堪，有的屋顶塌了一半，露出黢黑的椽子，有的院墙彻底倾倒，里面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。走在巷子里，只能听到众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，还有雨滴从屋檐滴落的“滴答”声，那声音落在青石板上，像是有人在身后一步步跟着，让人心里发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