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砚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走到单元楼下时，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四十。深秋的风卷着枯叶，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刮擦楼道的玻璃门，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，路灯在地上投下的影子被风扯得忽长忽短，晃得人眼晕。他刚加班结束，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赶项目，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，昏沉得厉害，连脚步都有些虚浮，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到六楼的出租屋，倒头睡死过去。

这栋老楼是他半年前租下的，地段偏但房租便宜，楼龄比他的年纪还大，外墙爬满了黑绿色的青苔，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，剩下的几盏也是时亮时灭，每次走楼梯都得借着手机微弱的光，小心翼翼地避开台阶上松动的瓷砖。楼里的住户不多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，平日里格外安静，只有早晚时分能听见几声咳嗽或是买菜归来的脚步声，谢砚住了这么久，除了对门常年紧闭的住户，连隔壁邻居的脸都没看清过。

他掏出钥匙，费了点劲才对准一楼的门锁，金属钥匙插进锁孔时，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闷响，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。推开门的瞬间，一股混杂着霉味、灰尘味和不知名腐朽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，谢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，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，掏出手机点开手电筒，一步步踏上斑驳的楼梯。

楼梯间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感，墙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水渍，有的地方已经发黑发霉，像一张张狰狞的鬼脸，随着手机灯光的移动，那些“鬼脸”忽明忽暗，仿佛在暗处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。他走到三楼时，声控灯突然闪了两下，灭了，手机的光显得愈发微弱，只能照亮眼前一级台阶，身后的黑暗像是浓稠的墨汁，紧紧追着他的脚步，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，攀附上他的后背。

谢砚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恐慌，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些，高跟鞋敲击台阶的声音（他今天为了见客户特意穿了高跟鞋）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，形成一串单调又急促的回响，像是在给自己壮胆，又像是在叩响某种未知的警钟。他不敢回头，也不敢放慢速度，脑子里不断闪过网上看到的那些老楼怪谈，什么深夜楼道里的脚步声、凭空出现的哭声、敲错门的诡异访客，以前只当是故事，可此刻身处这样的环境里，那些情节却变得无比真实，让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
终于到了六楼，谢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。他的出租屋在602，门牌号锈迹斑斑，勉强能看清上面的数字，对门是601，房门上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福字，门框上积满了灰尘，一看就是许久没有人住过。谢砚掏出房门钥匙，正要插进锁孔，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
那脚步声很轻，像是赤脚踩在台阶上，缓慢、拖沓，一步步从五楼往上走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滞涩感，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步伐。谢砚的心猛地一沉，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紧绷起来，他握着钥匙的手不自觉地收紧，指节泛白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，缓缓地转过头，用手机灯光往楼梯口照去。

灯光所及之处，空无一人，只有昏暗的楼梯和墙壁上斑驳的霉斑，那脚步声却没有消失，反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，仿佛那发出声音的东西，就躲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，正一步步向他逼近。谢砚的心跳得飞快，咚咚地撞着胸膛，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，他不敢多想，连忙转过头，慌乱地将钥匙插进锁孔，用力转动，只想赶紧开门躲进去。

可就在这时，一声清脆的“笃、笃、笃”，敲门声响了起来。

不是敲他的602，而是敲他身旁的601，那扇紧闭了许久、布满灰尘的房门。

谢砚的动作顿住了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这栋老楼的六楼，除了他，根本就没有别人住，601更是空置了好几年，房东早就说过，这房子没人租，也没人来，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间，来敲601的门？

他屏住呼吸，侧耳倾听，那敲门声又响了起来，还是三下，不快不慢，力度均匀，“笃、笃、笃”，像是一种固定的仪式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阴冷。谢砚的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，他下意识地往墙边靠了靠，手机灯光依旧照着楼梯口，那里依旧空无一人，可那脚步声，却好像停在了六楼的楼道口，离他不过几步之遥。

“请问，有人在家吗？”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，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喻的阴冷，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，穿透了深秋的寒气，直直地钻进谢砚的耳朵里，让他浑身发冷。那声音，就来自601的房门口，离他只有一米远的地方，可他明明什么都没看见。

谢砚的嘴唇哆嗦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他想开口提醒对方这房子没人住，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601的房门，那扇老旧的木门，在敲门声的震动下，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，门上的福字边角卷起，在手机灯光的映照下，像是一张扭曲的笑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