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七分，王闯的皮鞋底碾过住院部一楼走廊的消毒水味，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湿冷雾气，呛得他狠狠打了个喷嚏。

“小点声。”闫龙的声音从护士站的玻璃窗后飘出来，带着浓重的倦意，“302床的老太太刚睡着，别把她惊着。”

王闯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，推开门走进护士站。暖黄色的荧光灯嗡嗡作响，灯管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，光线透过灰尘，在墨绿色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桌上摊着几本病历夹，一支钢笔滚在桌角，旁边是半杯凉透的速溶咖啡，杯壁上结着一圈褐色的渍印。

胡善民瘫在靠墙的折叠椅上，脑袋歪在肩膀上，发出轻微的鼾声。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，露出松弛的眼袋，里面沉着浓重的青黑。今天是他们三个人值夜班，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，漫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路。

“龙哥，今晚太平间那边……没什么动静吧？”王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，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护士站窗外。走廊尽头的楼梯间，就是通往太平间的入口，那里的灯常年亮着一盏昏黄的声控灯，只要有人经过，就会发出“吱呀”的响声，像老旧的门轴在呻吟。

闫龙正在核对输液单，闻手顿了一下，抬眼看向王闯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“你小子又听谁说什么了？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医院的规矩，夜班不谈鬼。”

王闯撇撇嘴，没再说话。但他心里清楚，这住院部的夜班，从来就没干净过。尤其是这护士站，据说十年前，有个叫齐淑敏的护士，就是在这里，用一根输液管吊死了自己。

齐淑敏。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，轻轻刺了一下王闯的耳膜。他来这家医院实习才三个月，却早就听老护士们嚼过舌根。说那齐淑敏长得漂亮，心肠也好，就是太死心眼。当年她和医院里的一个医生谈恋爱，谈了三年，都快谈婚论嫁了，那医生却突然反悔，娶了一个院长的女儿。齐淑敏想不开，就在一个夜班，趁没人注意，把自己挂在了护士站的门框上。

有人说，那天早上接班的护士推开门，看见齐淑敏的尸体悬在半空，舌头吐得老长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直勾勾地盯着办公桌上的电话。还有人说，从那以后，只要是值夜班的护士，总能听到门框上传来绳子摩擦的声音，有时候，电话会突然自己响起来，里面却只有一阵阴冷的风声。

王闯打了个寒噤，把目光从门框上移开。那门框是新换的，刷着白色的漆，看起来干净整洁，一点也看不出曾经吊死过人的痕迹。
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闫龙把输液单叠好，塞进病历夹里，“都是老黄历了。再说，这护士站后来不是重新装修过吗？什么脏东西都该清干净了。”

话虽这么说，闫龙的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了墙上的挂钟。时针正指向一点半，秒针“滴答滴答”地走着，像在敲打着什么人的心脏。

就在这时，胡善民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嘴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呓语，眼镜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“老胡！”王闯吓了一跳，连忙弯腰去捡眼镜。

胡善民睁开眼，眼神涣散，满脸都是冷汗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
“做噩梦了？”闫龙递过一张纸巾，皱着眉头问。

胡善民接过纸巾，擦了擦额头的汗，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护士站的门口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，仿佛那里站着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
王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门口空空如也，只有走廊里的声控灯，不知什么时候灭了，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
“老胡，你看见什么了？”王闯的声音有点发颤。

胡善民咽了口唾沫，喉咙里发出“咕噜”一声响。他张了张嘴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：“我看见……看见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……站在门口……她的脸……她的脸没有眼睛……”

话音刚落，护士站的门突然“吱呀”一声，被风吹开了一条缝。一股刺骨的寒意涌了进来，吹得荧光灯的光线都晃动了一下。

闫龙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猛地站起来，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根体温计，声音紧绷：“谁？谁在外面？”

走廊里静悄悄的，没有一点回应。只有风声，像女人的呜咽，从门缝里钻进来，缠在三个人的耳朵上。

王闯的心跳得像擂鼓，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眼镜，指节都泛白了。胡善民更是吓得浑身发抖，蜷缩在椅子上，不敢再往门口看一眼。

闫龙深吸一口气，壮着胆子，一步步走到门口，猛地拉开了门。

门外空无一人。

只有走廊尽头的声控灯，不知被什么东西触发了，“啪”地一声亮了起来。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长长的走廊，也照亮了墙上的一排病房门。

301，302，303……

门都关得好好的，走廊的地板光洁如新，倒映着灯光，像一片冰冷的水面。

“应该是风吹的。”闫龙松了口气，转身把门关上，背靠着门板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，“老胡，你肯定是太累了，出现幻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