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老楼的寒气
明德大学的寒假来得比往年更早,也更清冷。腊月里的风裹着细碎的冰碴,刮过空荡荡的校园,卷着满地枯黄的香樟叶簌簌打转,那些叶片被连日的阴雨浸得湿透,踩在脚下软塌塌的,黏腻的湿意透过鞋底渗进来,凉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,像极了陈默此刻沉到谷底的心情。
毕业论文的选题被导师驳回三次,最后敲定了“民国时期明德校园文化变迁”,这个偏门又晦涩的方向,几乎翻遍了新校区的所有资料室都找不到足够支撑的文献,导师大手一挥,直接把他打发到了早已废弃多年的老校区,让他留守整理负一层的民国旧档案,三月底必须拿出完整初稿,否则延期毕业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。于是,当全校学生拖着行李箱奔赴家乡,沉浸在过年的团圆氛围里时,陈默成了这座偌大老校区里,唯一的留守者,偌大的校园,除了他,只剩偶尔巡楼的保安,和漫无边际的死寂。
老教学楼坐落在校区最深处,被一片疯长的杂树林紧紧包裹着,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。这栋楼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,历经近百年的风雨侵蚀,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,剥落的红砖墙皮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,爬满了枯褐色的老青藤,那些藤蔓盘根错节,死死缠在墙体上,像无数双干枯的手,要将整栋楼拽入地底。窗户玻璃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,还有好几块裂着蛛网般的纹路,从外面往里看,窗洞黑洞洞的,没有一丝光亮,像一具巨大怪兽紧闭的眼窝,又像无数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静静吞噬着所有光线和声响。楼体的木质门窗早已腐朽,风一吹,就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呻吟,在空旷的校区里回荡,说不出的诡异。
送钥匙来的是守了老校区十几年的张保安,五十多岁,脸上刻满了风霜,眼神里总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忌惮。他把一大串锈迹斑斑的钥匙递给陈默时,粗糙的手掌冰凉刺骨,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块,临走前反复叮嘱,脚步都有些迟疑,眼神瞟向老教学楼的方向,满是恐惧:“陈老师,我知道你们读书人不信怪力乱神,但这楼,真的邪乎得很,尤其是夜里,千万待在档案室里别乱走,更别靠近三楼西侧那间阶梯教室,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看到什么东西,都别出去,也别好奇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心悸:“前几年,有个学生半夜偷偷溜进这楼探险,就去了那间阶梯教室,之后就疯了,嘴里一直念叨着台阶、多了一级、有人跟着他,后来再也没人敢靠近那间教室,校方也把楼封了大半,要不是你要整理档案,这楼的钥匙,根本不会往外拿。大过年的,你一个人,千万小心,别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。”
陈默笑了笑,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钥匙,没接话。他是中文系研究生,从小到大信奉的都是唯物主义,坚信世间万物皆有科学解释,那些所谓的校园怪谈、灵异传说,不过是人们以讹传讹,是内心恐惧催生的臆想,或是老旧建筑的声响、光影造成的视觉误差罢了。他只当张保安是年纪大了,听多了流,自己吓自己,心里只想着尽快整理完档案,完成论文,早日离开这个冷清的地方。
档案室在老楼的负一层,是一间狭小逼仄的房间,铁门厚重,推开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一股混杂着霉味、纸张受潮的腐味、还有淡淡的尘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,呛得陈默忍不住咳嗽了几声。房间里只有一扇小小的通风窗,对着楼外的杂树林,几乎透不进多少光线,常年阴暗潮湿。陈默打开随身携带的老式台灯,昏黄的光线在狭小的空间里划开一个微弱的圆,勉强照亮面前堆积如山的档案箱。
那些档案箱都是木质的,表面布满霉斑,边角腐朽,轻轻一碰就掉渣,里面装着民国时期明德大学的学生档案、校务记录、校园刊物,还有大量泛黄的手稿和照片。陈默把档案箱一一拖到桌前,戴上手套,小心翼翼地翻阅,纸张早已脆弱不堪,稍一用力就会碎裂,指尖划过纸面,能感受到潮湿的黏腻,还有霉斑的粗糙。
时间在死寂的档案室里流逝得格外缓慢,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从昏黄到深蓝,最后彻底沉入墨色,没有一丝光亮。陈默沉浸在资料里,偶尔抬头,只能看到通风窗外漆黑的树林,树影婆娑,像无数鬼影在晃动,他也没在意,只觉得是风吹动树枝罢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陈默觉得脖颈发酸,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看泛黄的纸张发涩,他揉了揉太阳穴,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,时针稳稳指向晚上十一点半。深夜的寒意透过墙壁渗进来,档案室里冷得像冰窖,他裹紧了身上的厚外套,还是觉得手脚冰凉,喉咙干得冒火,便想起身去负一层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泡一杯速溶咖啡,暖暖身子,也提提神。
档案室门口连着一条狭窄悠长的走廊,地面是磨得光滑的青石板,潮湿冰冷,墙壁上的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墙体,偶尔能看到几块斑驳的标语,字迹模糊,早已看不清内容。走廊两侧的房间大多被木板封死,只留下几个通风口,黑漆漆的,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。走廊尽头,是一段通往一楼的木质楼梯,而那间被张保安反复叮嘱不能靠近的阶梯教室,就在楼梯的拐角处,藏在阴影里,像一个蛰伏的陷阱。
陈默起身关掉台灯,档案室瞬间陷入一片漆黑,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他顺手带上档案室的铁门,“哐当”一声闷响,在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走廊里,显得格外刺耳,回声久久不散,像是敲在人心上,震得耳膜发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