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寒夜路口,纸灰归人
立冬后的北风,带着北方山野独有的凛冽,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。
夜里十点四十分,城郊的三岔路口连车灯都少见,只有三盏锈迹斑斑的路灯,勉强撑起一片昏黄的光。灯光被雾气揉得碎碎的,把路面切得一半明、一半暗,像一张阴阳分割的脸。
这里是本地人嘴里的阴路口。
三条路交汇,无碑无庙,无山无水,是方圆百里阳气最弱、阴气最聚的地方。老辈人说,这里百年前是乱葬岗,饿死的、战死的、夭折的,全扔在这儿,风吹日晒,尸骨都烂进了土里。后来修路推平了土丘,可埋在地下的怨气,从来没散过。
顾安渡蹲在路口西北角,手里攥着一沓黄纸、冥钞和金箔元宝,指节冻得发白。
今天是祖父顾念祖的三七祭日。
三个月前,祖父夜里出门捡废品,走到这个阴路口时,突发心梗倒在了路边,等天亮有人发现时,身体早就硬了。按照老家的旧俗,横死在外、没能寿终正寝的人,不能进祖坟祠堂,祭拜必须在死的地方烧纸,而且必须在亥时结束,绝不能拖到子时。
子时,是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一点,阴阳交替,鬼门微开,活人在阴路口逗留,等于把自己当成引魂灯,给孤魂野鬼指路。
顾安渡看了眼手机屏幕,时间跳在2252,还有八分钟。
他不敢耽误,把纸钱一层层铺在地上,捡了块小石子压住四角,防止被风吹散。妻子许清眠本来要跟来,被他死死劝回了家——清眠体质偏寒,从小就怕黑怕阴,他不敢让她沾这种地方的晦气。
“爷爷,孙儿给您送钱来了。”
顾安渡压低声音,喉咙发紧。他从小跟着祖父长大,老人家疼他入骨,临走前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,这成了顾安渡心里拔不掉的刺。
打火机打了三下,火苗才在风里站稳,舔上最底层的黄纸。
火焰“腾”地窜起,橘红色的光映着他泛红的眼眶,纸钱燃烧的焦糊味混着泥土的腥气,在冷风里散开。顾安渡拿着小木棍轻轻拨弄火堆,让纸钱烧得更透,嘴里不停念叨:“爷爷,您拿好钱,买酒买烟,别舍不得,路上走好,别惦记家里……”
风越来越急,吹得火苗东倒西歪,烧尽的纸灰被卷到空中,像一群失魂的飞蛾。
老辈人说,纸灰飘向远方,是逝者收了钱,安心离去;纸灰飘向左右,是阴魂徘徊,有心事未了;纸灰飘回烧纸人身上,是阴灵不肯收钱,要缠上活人索命。
顾安渡从小听着这些禁忌长大,可今天,最忌讳的事,偏偏发生在了他身上。
原本被风吹向路口中央的纸灰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住,齐刷刷掉头,密密麻麻朝他身上扑来。
黑灰色的灰烬粘在他的头发、肩膀、裤脚,甚至有细碎的粉末顺着衣领钻进脖子里,那触感不是干燥的凉,而是黏腻、湿冷,像小孩子的眼泪,又像地下的尸水。
顾安渡浑身一僵,汗毛瞬间竖成了一片。
他慌忙抬手掸衣服,指尖刚碰到脖颈处的纸灰,心脏猛地一沉——那里,竟然贴着一个小小的、冰凉的指印,像是有人用孩童的手指,轻轻按在了他的皮肤上。
“谁?”
他下意识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荡的路口显得格外刺耳。
路口空荡荡的,没有车,没有人,连一声虫鸣都没有。只有路灯在雾气里忽明忽暗,电流发出滋滋的轻响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碎胸膛的声音。
他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的时间,刚好跳到2300。
子时,到了。
一股比夜风冷十倍的寒意,从脚底直冲头顶,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,对着他的后颈缓缓吹了一口冷气。那冷气带着浓重的纸灰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孩童的啼哭。
顾安渡的理智瞬间崩断。
祖父生前千叮万嘱:阴路口子时,无论身后听见什么、感觉到什么,绝对不能回头。
可下一秒,一声轻得像羽毛的呼唤,从他背后飘了过来。
“安渡……”
是祖父的声音,沙哑、温柔,带着生前喊他小名时的宠溺,又藏着一丝说不出的委屈。
思念与愧疚瞬间压过了所有禁忌。
顾安渡几乎是本能地,猛地转过了头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
只有昏黄的灯光,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,拖在冰冷的路面上,像一具僵硬的、没有生气的尸体。
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