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枯槐下的祈愿
暮秋的风裹着刺骨的寒意,卷着满地枯黄的梧桐叶,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只手在暗处摩挲,又像是濒死之人微弱的喘息。
岑无念背着破旧的帆布包,站在永巷巷口,望着这条幽深狭长、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老巷子,指尖冰凉,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。
她的名字,是奶奶取的,说她生来命薄,执念太重,唯有“无念”,方能安生。可活了十七年,岑无念做不到无念,她心里藏着一个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的心愿——让重病缠身的奶奶活下去,让那个只会酗酒家暴的父亲,永远消失。
永巷是这座老城里最诡异的地方,传巷尾的枯槐树下,住着能实现人心愿的东西,不管是善愿还是恶念,只要诚心跪拜,献上祭品,它都会一一满足。但老人们都说,那东西不是神,是魔,是啃噬人心、吞吃魂魄的恶鬼,它给的每一份如愿,都标着血淋淋的代价,只是许愿之人,往往要等到代价降临的那一刻,才会明白,自己许下的不是救赎,而是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岑无念是偷偷跑出来的。奶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气息奄奄,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,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,那个叫岑烈的父亲,不仅不管不顾,还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钱拿去买了酒,喝得酩酊大醉后,对着她又打又骂,说她是丧门星,克死了母亲,又要克死奶奶。
她走投无路了。
课本上、大人嘴里,都讲世上没有鬼神,可当绝望把人逼到死角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,哪怕明知是陷阱,也会不顾一切地跳进去。
巷子很深,两侧是斑驳的老墙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暗红的砖,像是干涸的血迹,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,滑腻恶心。越往深处走,光线越暗,明明是下午,却黑得如同深夜,耳边的风声渐渐变了调,不再是呼啸的声响,而是细碎的呢喃,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,又像是婴儿的啼哭,含糊不清,却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岑无念紧紧攥着兜里的半块馒头,那是她准备的祭品,她穷得连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,只能用这个,祈求那未知的存在,能垂怜她一次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终于看到了那棵枯槐。
它矗立在巷子的最深处,树干粗壮得需要几个人合抱,却没有一片叶子,枝桠光秃秃的,扭曲着伸向昏暗的天空,像一只只干枯的鬼手,张牙舞爪,仿佛要将路过的人一把拽入地狱。树皮皲裂,纹路狰狞,细看之下,那些裂纹竟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表情痛苦,双目圆睁,像是在承受着无尽的折磨。
树脚下,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祭品,腐烂的水果、烧尽的香灰、褪色的纸钱,还有几根干枯的头发,以及一枚枚染着暗红污渍的铜钱,散发着一股腐朽、腥臭的味道,混合着泥土的霉气,呛得岑无念忍不住干呕。
她双腿一软,跪在了枯槐前,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裤子,刺入骨髓,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低着头,双手合十,声音颤抖着,一遍遍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愿。
“求您……求您救救我奶奶,让她好起来,长命百岁……求您让岑烈再也不能伤害我们,让他永远消失……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,只要您能实现我的心愿,求求您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咽,泪水砸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风突然停了。
周遭瞬间变得死寂,连一丝声响都没有,那种极致的安静,比任何噪音都要恐怖,让人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,还有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响。
岑无念心头一紧,不敢抬头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枯槐树下弥漫开来,顺着她的裤脚、衣领,钻进她的四肢百骸,冻得她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了。
紧接着,一阵细碎的、像是纸张摩擦的声音,从枯槐的树洞里传来。
窸窸窣窣,窸窸窣窣。
很慢,很轻,却在这死寂的环境里,被无限放大,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经上。
岑无念的牙齿开始打颤,她想跑,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,动弹不得,只能死死地低着头,盯着地面,看着自己的影子,在昏暗的光线下,慢慢扭曲,变得不再像人。
突然,一只手,搭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那只手,冰凉刺骨,没有一丝温度,触感粗糙,像是干枯的树皮,又像是腐烂的木头,指甲很长,尖锐地划过她的衣领,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岑无念浑身僵硬,大脑一片空白,连呼吸都忘记了,瞳孔剧烈收缩,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