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零烛
暮秋的雨是死的。
黏腻、冰冷、无声无息,像一层浸了水的尸布,死死裹住青梧市老旧的棠栖小区。晚上十一点四十分,整栋七层的老式居民楼彻底沉入死寂,只有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锈迹斑斑的防盗窗,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嗡鸣,这声音混在夜风里,听着像有人贴着玻璃轻轻喘息。
今夕是许苓杳的二十岁生日。
也是她独居棠栖小区三单元702的第一百天。
房间里没有生日歌,没有鲜花蛋糕,连一盏明亮的灯都没有。全屋唯一的光源,来自书桌正中央,一支孤零零的白色蜡烛。烛芯细弱,橘黄色的火光摇摇欲坠,将墙面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畸形,时而缩成一团细碎的黑斑,时而拉长成纤细狭长的人形,贴在灰白发霉的墙纸上,一动不动。
许苓杳坐在冰凉的木椅上,指尖泛着刺骨的白。
她长得极静,眉眼清浅,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色,长发漆黑垂落,遮住大半侧脸。二十岁,是人人都说热烈鲜活的年纪,可她的生辰,永远裹着化不开的阴冷。从小到大,她从不办生日宴,从不收陌生人的礼物,甚至连许愿都不敢大声。
因为她有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——她的每一次生日,都会收到一份不属于活人的礼物。
小时候是枕边凭空出现的旧发卡,带着腐朽的铁锈味;少年时是书桌抽屉里的褪色红绳,绳结缠绕着不知名的黑发;十八岁生日,她在枕头下摸到了一枚冰冷的指甲,完整、圆润,泛着死人特有的青白哑光。
每一份礼物,都无声无息出现,无人知晓来源。
每一份礼物出现后的三天里,她身边必会有人离世。
邻居老人、同班同学、楼下摆摊的阿姨、擦肩而过的路人。
精准、诡异、从无例外。
二十岁生日前一周,许苓杳搬来了这栋废弃大半、人烟稀少的老居民楼。她刻意切断了所有社交,拉黑了所有朋友,关掉手机通知,断了外卖快递,甚至提前三天就锁死了门窗缝隙。她赌,只要彻底隔绝所有人,这份诡异的生辰诅咒,就再也找不到献祭的目标。
窗外的雨更大了,风穿过楼道破碎的玻璃窗,发出呜呜的低鸣,像亡魂的呜咽。
许苓杳垂眸看向桌面。
蜡烛旁边,空空荡荡。
没有礼物。
整整十二点的钟声,从远处老旧的钟楼沉闷传来,咚——咚——十二声,沉重缓慢,砸在寂静的雨夜中。
午夜零点,生辰正刻。
房间依旧安静得可怕,没有异响,没有黑影,没有凭空出现的异物。
许苓杳紧绷了三年的神经,骤然松弛下来。
胸口积压多年的寒意散去大半,指尖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温度。她微微仰头,望着摇曳的烛火,眼底浮出一点近乎奢望的微光。
二十年了。
整整二十年纠缠不休的生辰诅咒,终于在她二十岁这年,断了。
她轻声吐出一口浊气,嗓音因为长时间紧绷,带着细微的沙哑:“结束了……终于结束了。”
她抬手,准备吹灭这支唯一的生日蜡烛。
可就在唇瓣即将贴近烛芯的瞬间,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右下角的阴暗角落。
那里,静静躺着一个东西。
不是凭空浮现的诡异饰品,不是冰冷的人体组织,而是一个极其精致、极其崭新,与这间老旧阴冷的屋子格格不入的礼盒。
纯黑色的礼盒,表面覆着一层哑光绒布,边角规整锋利,系着一根暗红色的丝带。丝带系成一个完美的蝴蝶结,工整得近乎刻意,没有一丝褶皱。
它就安安静静摆在那里,像是从一开始,就存在于书桌角落,只是被她刻意忽略。
许苓杳的血液瞬间冻结。
四肢百骸瞬间被极致的冰冷贯穿,方才褪去的寒意,以更汹涌、更刺骨的姿态,死死包裹住她的全身。
她分明、绝对、百分之百确定,十分钟前,桌面空空如也。
门窗紧锁,窗帘密闭,房间七层无阳台,外墙光滑陡峭,根本无人能够攀爬进入。整套房子只有她一个人,方圆半栋楼,今夜没有任何住户。
这个礼盒,到底是怎么来的?
烛火猛地剧烈摇晃了一下,火光骤然暗沉,房间里的黑影瞬间暴涨,密密麻麻铺满墙面。
许苓杳僵硬地坐着,不敢动,不敢呼吸,瞳孔死死收缩,目光钉在那个黑色礼盒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