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二点的钟声，突兀地在整栋楼响起。

老旧小区的声控灯应声全部熄灭，整栋六层居民楼瞬间坠入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乌云死死遮住，没有一丝光亮透进狭窄的楼道，只剩下死寂包裹着每一间屋子。

嗒、嗒、嗒。

熟悉的赤脚脚步声，准时在楼下响起。

住进这栋老居民楼的第七天，我早已对这个午夜脚步声恐惧到骨髓发麻。

整整一周，每晚零点，这道不带半点温度的赤脚脚步声都会准时出现。慢悠悠从一楼台阶缓步上楼，一步一顿，拖沓又轻柔，最终停在我租住的五楼房门对面，安静伫立一整晚。

前六晚，它始终背对楼道、背对我的房门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冰冷的雕塑。哪怕我蜷缩在被窝里，死死盯着门缝那道单薄漆黑的人影，它也从未有过半分异动。我曾自我催眠是老旧楼道的光影错觉，是独居之人的臆想幻觉，靠着一点点侥幸熬过无数惊魂深夜。

可这一次，一切都变了。

它没有缓缓上楼。

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提速，鞋底不，是赤裸脚掌拍打水泥台阶的声响急促又沉闷，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，飞速冲过二楼、三楼、四楼，不过短短几秒，直直停在我的房门口。

楼道死寂无声，唯有我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空气瞬间凝固，阴冷的寒气顺着门缝疯狂钻进来，刺骨的凉意穿透薄薄的睡衣，浸透四肢百骸。

片刻的死寂之后，一道轻柔的女声骤然响起。

那是我前几晚隐约听过的、虚无缥缈的温柔女声，此刻彻底褪去了所有柔和，变得沙哑、干涩、诡异，像是砂纸反复摩擦朽木，又像是从幽深地底的寒潭中浮出，贴着冰冷的门缝，死死贴住我的耳膜，疯狂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：

“你看见我了。”

“你回头看过我了。”

凄厉又阴冷的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我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，刺骨的恐惧瞬间吞噬所有理智。我控制不住地尖叫一声，浑身剧烈颤抖着踉跄后退，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。

冰凉的墙皮透过布料死死贴着后背，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。我双腿发软，膝盖不受控制地打颤，整个人彻底退无可退，被极致的恐惧钉在原地。

黑暗笼罩了我的全部视线，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，手机被我慌乱中摔在两米开外的地板上，屏幕漆黑一片，连一丝微光都不肯给予。

无边的黑暗里，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，只剩下门外那道未知的诡异存在，和濒临窒息的自己。

下一秒，吱呀——

轻微又磨人的金属转动声骤然响起，缓慢、僵硬，带着生锈齿轮卡顿的滞涩感。

我的门把手，开始缓缓地、缓缓地，自己转动起来。

明明我出门前反复确认过，房门早已反锁，老式木门的锁扣牢牢扣死，绝无意外松动的可能。可此刻，银色的金属把手正一点点向下弯折，动作缓慢又坚定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诡异力量。

每转动一分，我的心跳就骤停一分，喉咙发紧，呼吸彻底停滞，冰冷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，模糊了视线。

我死死盯着紧闭的木门，瞳孔剧烈收缩，全身僵硬得动弹不得。

漆黑的门外，楼道的黑暗深处，那道单薄纤细的影子，正缓缓、缓缓地，转过了它一直背对所有人的身体。

过去六个深夜，它始终佝偻着背，背对我的房门，背对整栋楼道，沉默伫立，如同亘古不变的阴影。而此刻，它僵硬缓慢地扭动脖颈、转动身躯，骨骼摩擦发出细碎阴森的咔咔声，在死寂的深夜格外骇人。

它转得极慢，慢到每一寸动作都清晰地碾过我的神经，折磨着我的心智。

我死死捂住嘴巴，将所有尖叫和呜咽硬生生压在喉咙深处，牙齿狠狠咬着下唇，血腥味瞬间弥漫满口。我不敢发出半点声响，生怕惊动门外的东西，生怕下一秒房门就被彻底推开。

终于。

黑影彻底转过身。

没有脸。

没有五官，没有轮廓，本该是脸庞的位置，是一片纯粹的、深邃的漆黑，比楼道的黑暗更浓郁、更死寂，空空荡荡，虚无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