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小到大跟着爷爷祭祖,从未出过错,今日怎么会偏偏认错了坟?
两人不敢多留,转身便往山下狂奔。浓雾依旧笼罩山林,来时的路仿佛被迷雾篡改,四周一模一样的荒冢与草木,让人辨不清方向。耳边彻底死寂,唯有两人急促的喘息声,还有一种极其细微、贴在耳畔的轻响——像是女人在低低轻笑,细碎、阴冷,无孔不入。
一路跌跌撞撞,直到冲出山脚,踏出山雾笼罩的范围,刺眼的天光落下来,两人才堪堪稳住身形,大口喘气。
回头望去,青霭山的浓雾依旧死死盘踞山腰,阴森可怖,如同蛰伏的巨兽,从未散去分毫。
温叙白手心、后背全是冷汗,声音发颤:“逾昼,我……我真的拜错了?”
“是。”沈逾昼沉声道,语气无比肯定,“你爷爷的坟有刻字,有双柏,碑基有陈年青苔。那座无字坟,是新整的孤冢,怨气极重。你八字弱,给无名孤魂行孝子跪拜礼、供素菊香火,是大忌。”
民俗禁忌,字字诛心。
生人错拜孤坟,以子孙礼供奉野鬼,便是认鬼为亲,替鬼承业,引煞上身。
温叙白当时尚且不懂这句话的重量,只当是一场晦气的意外,心中懊悔不已,只想着回去找长辈化解,全然不知,方才那一跪、三叩、一炉香火,已经彻底改写了他接下来的命运。
山林深处,那方无字青石碑前。
残留的香灰缓缓翻卷,细碎的白烟袅袅升起,没有随风飘散,反而顺着墓碑缝隙,一点点沉入冰冷的土中。
荒草之下,深埋的棺木之中,一只苍白枯槁的手,轻轻、缓缓地,抬起了一寸。
沉寂数十年的孤魂,得生人孝子之拜、香火之供,终于破开束缚,重临人间。
第二章
夜半魇语,阴缠渐生
回到家中,温叙白整整一天心神不宁。
他反复回想山中景象,越想越后怕。清明祭祖,错拜孤坟,在老一辈的说法里,是极其凶险的撞邪之事。他按照沈逾昼的叮嘱,用艾草泡水洗手、净身,门窗全开,引入暖阳,又在床头压了平安符咒,试图驱散晦气。
白日安然无事,天光鼎盛,阳气充足,所有阴邪皆不敢近身。
可夜幕降临,亥时一过,怪事正式拉开序幕。
当晚月色暗沉,无星无云,夜色浓稠如墨。
温叙白躺在床上,辗转难眠,浑身莫名酸软乏力,像是大病初愈,四肢沉重得难以动弹。屋内门窗紧闭,无风无扰,温度却越来越低,哪怕盖着厚被,也挡不住渗入骨缝的阴冷。
迷迷糊糊之间,他陷入半梦半醒的梦魇。
他再次回到了青霭山的浓雾之中。
依旧是漫天灰白死雾,依旧是林立荒冢,四周死寂无声。唯独那座无字孤坟,孤零零立在雾中央,格外醒目。
坟前没有荒草,没有落叶,干干净净,一如他白日所见。
紧接着,一道纤细的黑色人影,缓缓从墓碑后方走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老旧的墨色寿衣,衣料陈旧泛灰,款式是几十年前的样式。她身形极瘦,长发垂腰,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,遮住大半面容,只能看见一截苍白削尖的下颌,唇色乌青,毫无生气。
她走路没有脚步声,轻飘飘、空荡荡,双脚不沾尘土,如同鬼魅游魂。
女人缓缓走到坟前,背对温叙白,静静伫立。
良久,她微微侧过头。
没有狰狞的鬼脸,没有可怖的伤痕,可偏偏这半边侧脸苍白透明,近乎虚无,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深黑,没有瞳孔,没有光亮,空洞得让人头皮炸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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