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山雾迷冢,一念错拜
暮春的清明,雨没有落,却锁着漫天化不开的浓雾。
青霭山是城西最老的坟山,不算险峻,却因年代久远,荒坟叠着旧冢,野藤缠满残碑,本地人素来只在清明正午阳光最盛时上山祭祖,从没人敢晨昏踏足此地。
温叙白站在山脚,指尖攥着一沓崭新的黄纸,还有两束洁白的素菊。
他的名字是爷爷取的,叙白,愿一生坦荡清白,不染阴晦脏污。可没人知道,自小体弱八字轻的他,天生就比常人更容易触碰那些阴阳边界的污浊。他自幼跟着独居山中的爷爷长大,心性安静、待人温善,唯独命格单薄,是十里八乡皆知的“阴身”。
今年爷爷过世满一年,按照乡俗,需要晚辈亲自上山圆坟、祭拜添土。爷爷生前葬在青霭山向阳的正坡,碑石崭新,位置规整,是整片荒山为数不多的规整坟茔。
同行的还有沈逾昼。
沈逾昼,逾过阴霾,昼见天光。他是温叙白唯一的挚友,八字极硬,阳气炽盛,天生能压阴邪。从小到大,但凡温叙白夜里梦魇、山中遇邪,只要沈逾昼在身边,所有怪事便会尽数平息。这次温叙白独自上山祭祖心中不安,便邀了他作伴。
两人清晨破晓便入山,可今日的青霭山格外诡异。
寻常清明,山间纵使微凉,也会有鸟鸣虫啼,草木生机。可今天,整座山被浓稠的白雾死死包裹,雾色灰白,黏腻如尸气,十米之外全然视物不清。山间死寂沉沉,没有风声,没有虫鸣,连脚边的野草都纹丝不动,整片山林像一具静静蛰伏的尸体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叙白,不对劲。”沈逾昼的声音压低,带着一丝警惕,他走在外侧,将温叙白护在身侧,“这雾是死雾,聚而不散,遮天光、闭生气,咱们要么下山,要么等日头升高再找坟。”
温叙白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际,心头发沉。爷爷生前最讲究规矩,一年圆坟必须在清明清晨完成,拖延不吉。他轻轻摇头:“再找找吧,爷爷的坟我记得很清楚,就在正坡第三排,碑前有两棵小柏树。”
他记得清晰,可迷雾吞掉了所有参照物。
两人沿着蜿蜒的山径往上走,脚下的泥土湿滑冰凉,混杂着腐烂落叶的腥气。山路两侧坟茔林立,新旧交错,有的墓碑工整刻着名讳,有的早已坍塌荒芜,只剩一堆隆起的土包,被野藤死死缠绕,成了无主孤坟。
越往深处走,雾气越重,空气里的寒意穿透衣衫,浸入骨血。
约莫走了半个时辰,温叙白终于看见前方不远处,立着一方干净的石碑,碑前平整干净,没有荒草,赫然是他记忆中爷爷坟墓的模样。
“找到了!”温叙白心头一松,快步走上前。
连日的思念涌上心头,他眼眶微酸,没有丝毫迟疑,弯腰清理碑前细碎杂草,将素菊摆放在碑前,点燃黄纸,静静跪地祭拜。
他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,低声呢喃着告慰爷爷的话语,字字恳切,满含哀思。
身侧的沈逾昼却骤然浑身一僵。
他八字纯阳,感官远比温叙白敏锐,就在温叙白跪地磕头的瞬间,他清晰地察觉到,周遭的温度骤然暴跌至冰点。原本凝滞的白雾开始缓缓流动,无声地缠绕在墓碑四周,像是有什么东西,被这香火、跪拜、哀思,稳稳唤醒。
更诡异的是,那方石碑干干净净,却没有刻任何字。
一片空白,光秃秃的青石碑,崭新却无字,死寂又诡异。
沈逾昼背脊瞬间爬满冷汗,他猛地伸手,一把拽住正要起身的温叙白,力道极大,带着极致的慌乱:“别拜了!起来!这不是你爷爷的坟!”
温叙白一愣,茫然抬头:“怎么会?位置、地势、碑前的草木,全都对得上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的目光落在石碑上,瞳孔骤然骤缩。
真的没有字。
干干净净的青石碑,没有姓氏,没有生卒,没有墓志铭,一片荒芜空白,像一座专为收纳孤魂野鬼而立的空冢。
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温叙白全身,方才跪拜时的温情思念尽数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、黏腻的窥视感,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,正贴着他的后背,静静地盯着他。
“走!立刻走!”沈逾昼脸色铁青,死死拉着他起身,一把扫灭尚未燃尽的黄纸,“你拜错坟了!这是无主孤冢!”
温叙白手脚冰凉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从小到大跟着爷爷祭祖,从未出过错,今日怎么会偏偏认错了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