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废铁余温

暮秋的晚风裹着铁锈碎屑，钻进城郊报废车场的每一道缝隙。

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在荒地上，把整片厂区压得死气沉沉。遍地是肢解的汽车残骸，断裂的车架歪歪扭扭堆叠，玻璃碎渣嵌在干裂的泥地里，折射出细碎又冰冷的天光。机油、腐烂橡胶、潮湿泥土混杂在一起，酿出一股刺鼻又沉闷的腐朽气息，常年笼罩着这片无人问津的死地。

砚迟蹲在一堆废铁前，指尖擦过一块冰凉的轮毂。

他的名字是爷爷取的，砚，沉墨静水，求一世安稳无波；迟，万事放缓，避人间灾厄。半生谨慎、性情温吞，从不敢与人争执，只求安稳度日。二十七岁的他，守着这间亲戚遗留的小型报废车场，靠着拆解旧车、售卖零件糊口，日子平淡寡淡，从无波澜。

没人知道，三个月前，这片平静的生活，被一场雨夜车祸，彻底砸得粉碎。

那场事故的肇事者，不是旁人，正是砚迟。

也没人知道，他亲手拆解的这辆黑色大众轿车，是承载了一条人命、一桩沉冤的凶车。

三个月前，寒露雨夜。

雨势滂沱，冲刷着城乡交界的柏油国道，路面积水成河，反光晃眼。砚迟加班归家，连日疲惫让他精神恍惚，车速不自觉偏快。行至无人弯道时，一道单薄的身影突然从路边绿化带冲出，速度极快，毫无预兆。

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雨夜，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瞬间弥漫。

晚了。

沉重的车头狠狠撞上那道身影，沉闷的撞击声闷在雨幕里，微弱又绝望。车身剧烈颠簸，车轮碾过柔软又坚硬的阻隔，那一刻，砚迟的大脑彻底空白，耳边只剩哗哗雨声和自己轰然作响的心跳。

他跌跌撞撞下车，雨水糊住视线。

路灯昏黄，穿透层层雨帘，落在路面上。

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孩，二十岁上下，身形单薄，浅色衣裙被血水和雨水浸透，死死黏在地面。头颅偏向诡异的角度，四肢松弛摊开，鲜血顺着路面纹路蔓延，在积水里晕开大片浑浊的暗红，很快被雨水冲淡，却又源源不断地渗出。

女孩名叫望舒。

生于微光，死于长夜。本该拥晨揽月、岁岁安然，最终殒命于冰冷车轮之下，连一句遗、一声哭喊，都没能留在世间。

砚迟浑身发抖，双膝发软，跪在满地血水雨水之中。恐惧、慌乱、悔恨席卷全身，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。

这条国道偏僻荒凉，深夜无人，监控早年损坏早已废弃。四下漆黑，无车无人，一场足以毁掉一生的车祸，成了无人见证的隐秘罪孽。

极度的恐慌压垮了砚迟的底线。一向胆小懦弱、安稳度日的人，在绝境里生出了最卑劣的贪生之念。

他不敢自首，不敢承担杀人的罪责。他怕牢狱之灾，怕一无所有，怕这辈子彻底毁掉。

雨越下越大，像是苍天无声的落泪，冲刷着罪恶的痕迹。

砚迟颤抖着起身，擦干车头上微弱的血迹，擦掉保险杠上细碎的人体组织。他用尽全身力气，清理干净路面所有痕迹，将这辆肇事的轿车，连夜开回了自己的报废车场。

他选择了最残忍、最彻底的掩盖方式——销毁整车，湮灭证据。

三个月来，他昼拆夜锯，一点点肢解这辆沾满人命的车。

发动机、车架、车门、玻璃、内饰、车灯……所有零件逐一拆解、分类、变卖、粉碎。金属被压成废铁，塑料被焚烧销毁，橡胶切割分类，但凡能留存痕迹的地方，尽数清理殆尽。

整整九十天，他亲手毁掉了这辆杀人的车，自以为销毁了所有罪证，掩埋了那场雨夜的罪孽。

所有人、所有痕迹、所有过往，都将随风消散，无人知晓。

此刻，车场里只剩最后一样东西。

四个轮胎。

黑色的橡胶轮胎，静静靠在墙角，沾着灰尘与泥垢，看起来和普通废旧轮胎别无二致。橡胶表层老化斑驳，胎纹深浅交错，蒙着一层薄薄的灰，沉默、普通、毫无凶相。

可只有砚迟知道，这四个轮胎，是那场车祸里，唯一沾染过望舒全部重量、全部鲜血、全部绝望的东西。

车头只是撞击，轮胎，是碾压。

是最后碾过骨骼、碾碎生机、彻底终结她性命的凶器。

砚迟盯着这四个轮胎，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
秋风穿过空旷的车场，卷起地上的碎屑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，像有人在低声啜泣。明明是暮秋常温，他却浑身发冷，四肢冰凉，连呼吸都带着寒意。

三个月来，他夜夜噩梦缠身。

梦里永远是那个滂沱雨夜，永远是冲出路面的白衣女孩，永远是那双临死前睁得极大、盛满恐惧与不甘的眼睛。那双清澈又绝望的眼眸，死死盯着他，无声控诉，从未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