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叫赵坤,是艳艳初中时的同班同学。
李铁柱听过这个名字。几年前村里人闲聊时提过一嘴,说赵坤脑子活,初中没念完就跟着亲戚往外跑,干过工地,跑过运输,后来听说在县城混得不错,开了个小门市,专门给人办“小额贷款”。
赵坤把摩托车往院坝里一撑,人却没立刻走。他上下扫了李铁柱一眼,笑得有点轻佻:“这位大哥是……?”
李铁柱没接话,只把手里的锤子往工具箱里一搁,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很。
艳艳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架,手指微微发抖,声音却尽量平稳: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来看看你啊。”赵坤从皮夹克里掏出一包烟,弹出一根叼在嘴上,没点,“听说你二叔把你赶出来了,我寻思着,怎么也得来看看老同学。”
他说得轻巧,可“赶出来”三个字,像针一样扎人。
李铁柱看了艳艳一眼。她低着头,嘴唇抿得发白。他忽然往前挪了半步,刚好挡住赵坤看向她的视线。
“看完了?”他又问了一遍,语气比刚才更沉。
赵坤脸上的笑淡了点。他没理会李铁柱,径直对艳艳说:“艳艳,当年你爹在世的时候,跟我爸还有些交情。你现在有困难,我不能不管。”说着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在手里掂了掂,“这里面五千块,你先拿着应急。”
艳艳猛地抬头,眼神像被烫了一下。
五千块。对她来说,是一年的口粮钱。
空气僵住了。风吹过院坝,卷起几片枯叶。李铁柱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封信封,又看向艳艳。
艳艳的手攥紧了衣角,指节发白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哑:“我不要。”
赵坤挑眉:“别倔。这钱不是白给的,算我借你的,你有钱了再还。咱们这关系,我还信不过你?”他说着,作势要把信封往她手里塞。
李铁柱伸手,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动作不重,却像铁钳一样稳。
“她说了,不要。”李铁柱盯着他,眼神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。
赵坤脸色变了变,想把胳膊抽回来,却发现纹丝不动。他冷笑一声:“大哥,这是我和艳艳之间的事,你插什么手?”
“她这儿,”李铁柱指了指脚下的地,“不留外人。”
四个字,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。
赵坤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阴:“行,我懂了。你护着她是吧?”他慢慢收回手,把信封塞回怀里,拍了拍,“艳艳,你好好想想。这年头,不是谁都愿意拉你一把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跨上摩托车,发动机轰鸣声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刺耳。车子冲出院坝时,车轮碾过一块石头,颠了一下,差点撞到墙角。
李铁柱站在原地,直到那团黑烟彻底消失在村口,才收回目光。
艳艳还站在原地,肩膀微微发抖。
他走过去,把工具箱拎起来,语气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:“天快黑了,把衣服收进去吧。”
艳艳没动。
李铁柱也没催,自顾自地收拾起墙角的木料。锯子拉过木头的声音“沙沙”作响,在暮色里一圈一圈荡开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听见身后传来很低的声音:
“他说的……是真的。”
李铁柱停下手里的活,回头看她。
艳艳坐在小板凳上,脸埋在阴影里:“我爹欠过他家钱。不多,但一直没还上。他今天来,不是施舍,是讨债。”
李铁柱没说话,只是把锯好的木条一根根码齐。
“我也想过接了那钱,”她继续说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“可我知道,接了,就再也还不起了。”
李铁柱把最后一根木条放好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她:“那就别接。”
“可我拿什么还?”
“拿力气还,拿日子还。”他说得轻,却一字一顿,“人这辈子,最贵的不是钱,是欠了不该欠的情。”
艳艳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。
那天晚上,李铁柱没走。他帮她把屋顶最后几块松动的瓦片又加固了一遍,又去灶台看了看,发现米缸又快见底了。他没多问,只是临走前,把兜里剩下的两百块钱放在了窗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