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收回手,推开了那扇半挂在门框上的破木门。
屋里比外头还糟。
一张土炕占了大半间屋子,炕上一床灰扑扑的薄被。角落里扔着个半人高的麻袋,应该就是那袋陈米。墙根立着一口缺了半边耳朵的铁锅。
再没别的了。
沈鹿宁在炕沿坐下来,脑袋又开始疼。
原身的记忆翻上来了,比白天那阵更清晰,一段一段地往脑子里塞。
婆母站在灶台前骂人。
“赔钱货!连顿饭都让不利索,活该嫁给瘸子!”
沈鹿宁的指头攥紧了炕沿。
画面一跳。
一个小小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,蹲在灶台边啃一块冷硬的杂粮饼子。二房的堂哥从他面前走过去,手里端着热腾腾的白面馒头,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那是顾小记,三岁。
还有一段更模糊的——半夜,原身咳得翻不了身,指缝间全是血丝。有人沉默地把她背起来,一步一步朝村口走。没走到一半就被顾老太追上了,堵在路中间,嗓门比夜风还冷。
“大半夜的闹什么?咳两声就要请大夫,当我顾家钱是大风刮来的?”
背她的人没吭声。
把她放下来之后,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沈鹿宁把这些记忆一段段看完。
心里的账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
。。。
咚咚。
门板被人轻轻敲了两下。
沈鹿宁抬眼。
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端着碗站在门口,胖乎乎的脸上记是担忧。
“砚舟家的,你醒了?我是隔壁王大娘家的,叫我王婶子就行。”
她侧身进来,小心翼翼把碗搁在炕沿上。
“熬了点粟米粥,趁热喝几口垫垫。”
“谢谢王婶子。”
沈鹿宁接过碗,碗底沉着厚厚一层米粒,不是那种糊弄人的清汤寡水。
王婶子往门外瞅了一眼,压低声音。
“唉,别谢。我今儿在老宅那边瞧了一场,真替你们不值。”
沈鹿宁喝了口粥,没接话。
“你家砚舟腿虽说不好,可手巧啊。竹篮、竹筐、竹席子,编得又快又好。我隔三差五就瞅见他背一大捆往镇上去,回来的时侯背篓空了,人也空了。”
王婶子掰着指头比划。
“一文钱都不在他手里过夜,月月交回老宅,从没断过。两年哪,你自个儿算算那得多少银子?到头来分家,老太太一个子儿都没提。那些钱花哪儿去了——”
她朝老宅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看看二房新盖的砖瓦屋就知道了。”
沈鹿宁端着碗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已经开始记数了。
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怯生生看了屋里一眼,又缩回去。
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怯生生看了屋里一眼,又缩回去。
“小记,进来。”
王婶子招手。
那孩子才慢慢挪进来。
三岁的小娃娃,个头比通龄矮了一截。小脸尖尖的,颧骨上撑着薄薄一层皮。穿着件不知谁穿剩的旧褂子,袖口长得盖过了手指头。
他站在炕前,仰起脑袋看着沈鹿宁,嘴巴张了张,半天才挤出两个字。
“婶婶。”
王婶子在旁边叹了口气。
“这孩子打小没娘。你嫁过来的时侯他还没记两岁,头一回叫你娘,被老太太当面打了嘴。从那以后就只敢叫婶婶了。”
沈鹿宁放下碗,伸手把小记抱上了炕。
轻得不像话。
“婶婶?”
小记被抱起来有点紧张,小手攥着她的衣襟。
“嗯,我在。”
小记的嘴一瘪,眼眶红了。但他没哭出声,把脸埋进她的衣裳里,小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三岁的孩子,眼泪已经学会往肚子里咽了。
王婶子抹了把眼角。
“得,我不多待了。好好歇着,有啥事喊我一声。”
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二十几文铜板塞到枕头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