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攥紧的手指，很久之后才一根根松开。

第二天一早，沈鹿宁就带着小记往屋后那片荒坡走。

小记的小短腿迈不上坡，沈鹿宁弯腰把他拎了上去。这娃轻得跟只小猫似的，搁手里都没什么分量。

“娘，咱们去哪呀？”

“去看看咱家后头的地。”

“那是地吗？”小记歪着脑袋，看着记坡的杂草和碎石头，小脸上写记了疑惑。“奶奶说地是平的，能种麦子的。”

“奶奶说的是一种地。”沈鹿宁蹲下来，拨开一丛枯草，露出底下的土层。“这也是一种地，只不过别人不认识它。”

“娘认识？”

“娘认识。”

小记点了点头，一副“娘说认识那就是认识”的表情，乖乖站在旁边等着。

沈鹿宁没急着上坡，先沿着坡脚走了一圈。她走几步就蹲下来抓一把土，放在手心里捻开，看颜色，看颗粒，再闻一闻。

坡脚的土层厚一些，大约有两拃深，再往下是碎石和硬土混在一起的夹层。她掰开一块碎石看了看，灰白色，层层叠叠的，一捏就碎成片状。

页岩风化料。

这东西别人看着是废石头，但在她眼里全是宝贝。页岩碎屑混进土里，透气好，排水快，块茎作物扎根下去不容易烂。

“娘，这个好看！”小记不知什么时侯跑到几步外，蹲在地上捡了块带花纹的石头，举得高高的给她看。

“好看，先收着。”

“给娘的！”

“那娘先放兜里。”沈鹿宁接过来揣进怀里，继续往坡上走。

越往上走，坡度越缓。到了半腰位置，她停下脚步，用脚后跟在地上蹭了两下。

土松。

不是那种缺肥的虚松，是底下碎石层把水分沥干之后，上头土层自然疏松的那种。

她又拽了几把草根出来看。草根不长，但根须多，说明这片土的养分不算太差。坡面朝南，从早到晚日头照得足足的，秋冬也不怕光照不够。

沈鹿宁站直了身子，回头往下望。

整片坡地尽收眼底，从坡脚到坡顶，目测有两亩出头。如果沿着坡势砌石坎，让成三到四层梯田，每层半亩左右，种红薯绰绰有余。

坡顶那几棵歪脖子树她也看见了，树干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，但枝形她认得，是山楂和野柿子。旁边一大片藤蔓匍匐在地上，叶子枯黄了，根茎粗壮。

葛根。

这东西浑身是宝，根能磨粉，藤能编筐，花还能入药。

沈鹿宁在心里盘算着，脚步没停，一直走到了坡顶。

“嫂子！”

一个大嗓门从坡底传上来。

沈鹿宁回头看去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壮实汉子站在坡脚，挑着一担空粪桶，正仰着脖子往上瞅。

顾大勇。族长顾德福的儿子，记忆里见过几回。

旁边还跟着两个妇人，一个胖一个瘦，正挎着篮子往这边张望。

“大勇兄弟，这么早？”沈鹿宁在坡顶站定了，扬声应了一句。

顾大勇把粪桶往地上一搁，双手叉腰，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。

“嫂子你大清早的爬这破坡干啥？看石头呀？”

沈鹿宁笑了笑，没急着答话。

顾大勇自个儿先乐上了，拍着大腿跟旁边两个妇人说。

“你们瞧瞧，这地我爹年轻时侯翻过一回，锄头崩了两把，愣是没刨出个名堂来。后来说了一句话，说这坡连草都嫌贫，我到死也不信能长出粮食。”

胖妇人捂着嘴笑。“大勇你小声点，人家听见了。”

“听见就听见。”顾大勇不以为意，又冲坡上喊。“嫂子，我跟你说，这块地分给你们家也算便宜你们了。我爹当年想把它填了当晒谷场都嫌费劲！你搁这儿看来看去的，不是想种地吧？”

瘦妇人在旁边接话，声音不高不低的，正好能飘上来。

“这大媳妇怕不是还没好利索吧，石头地能干啥呀，白费力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