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见了。

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腿中段，一道长长的疤痕斜斜地嵌在皮肉里。疤痕已经发白，边缘平整，两侧的肌肉有明显的凹陷，像是伤到深处伤了筋肉。

不是锯齿状的撕裂伤，不是钝器砸的，更不是农具划的。

那道口子太整齐了。一刀下去，干脆利落，斜切。

沈鹿宁的手停了一瞬。

她前世在农业博物馆让过一期古代农耕工具与兵器的对比展览。策展时翻阅了大量战场伤兵的史料记录。

这种从上往下的斜切口，伤口深而整齐，切面角度固定，是骑兵从马上挥刀劈下来的典型创伤。

马刀。

她没有抬头，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。把木桶推到他脚边，拍了拍桶沿。

“泡着，水凉了喊我，我再烧一锅。”

顾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
她已经站起来，转身去了炕边看小记。

小记睡得很沉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呼吸均匀。

沈鹿宁给他掖了掖被角，在炕沿上坐了下来。

灶房那边传来水声，是脚放进桶里的动静。

她没回头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水声停了。脚步声一深一浅地走过来，在她身后站住。

“水凉了？”

“不凉了。”他的嗓音比平时还低，带着点沙。“睡吧。”

“不凉了。”他的嗓音比平时还低，带着点沙。“睡吧。”

沈鹿宁“嗯”了一声，躺下来，拉过被角盖好。

顾砚舟靠着墙坐下去，跟头一晚一样的位置，把那件湿透的棉袄裹在身上。

屋外的雨已经小了，从急雨变成了绵绵的细雨，打在新补好的屋顶上，闷闷的，不再往下漏了。

沈鹿宁闭着眼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道疤。

马刀伤。

这个偏远山村里，一个被分家扫地出门的“瘸腿养子”，身上为什么会有马刀伤？

顾老太说他是自小养大的。

可养大的孩子，怎么会被骑兵的马刀砍过？

她翻了个身，面朝炕里侧。

不管他是什么来头。

眼下最要紧的，是把这条腿治好。伤了筋肉的旧伤，拖得越久越难恢复。她前世虽然主攻农学，但本科选修过中草药种植，常见的活血化瘀、舒筋接骨的药材，她认得出来。

这个季节山上应该还能找到续断和骨碎补，如果运气好，溪边湿地里兴许还有泽兰。

她睁开眼，盯着黑暗里的墙壁。

“砚舟。”

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条腿，疼不疼？”

安静了很久。

“不疼。”

沈鹿宁没追问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声音轻轻的。

“明天我上山一趟，你在家看着小记。”

“上山让什么？”

“找药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然后是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，低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。

“……不用。”

沈鹿宁没理他，闭上眼睛。

过了半晌，她又开了口，语气跟哄小记睡觉一样。

“你不用，我用。家里的顶梁柱腿废了，我跟小记喝西北风去？”

那边没了动静。

沈鹿宁等了一会儿，轻声追了一句。

“顾砚舟，你的腿，我来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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