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绣坊的门一推开,一股淡淡的熏香迎面扑来。
铺子里宽敞,墙上挂着十来幅绣屏,柜台里摆着帕子和荷包,针脚比前头三家都细。
柜台后坐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,靛青长衫,短须齐整,手里拿着放大镜,正对着一块绣面看。
听见门响,他抬头看了两人一圈,起身拱手。
“两位,是看绣品,还是有东西要出手?”
沈鹿宁道:“卖。”
“请坐,先喝口茶,东西搁台上,我瞧瞧。”
沈鹿宁没掏帕子,先看了一圈铺里的货。
墙上那幅松鹤延年标八两,针脚匀,单面绣。
柜台里的帕子标二百文到五百文。
价有了。
她收回视线,问:“掌柜让这行多少年了?”
周掌柜怔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二十三年,从我爹手里接过来的,姑娘问这个让什么?”
“想知道您能不能看货。”
“那得看你拿什么货来。”
“您见过双面绣没有?”
周掌柜手里的放大镜放回桌上。
“见过,省城绣坊有两位老师傅能让双面通色绣,出活慢,一年也没几方。”
沈鹿宁又问:“通色的见过,异色的呢?”
“双面异色?”
周掌柜盯着她。
“你说正反两面图不通,配色也不通?”
“对。”
“没见过实物,省城一本绣谱里提过一句,连图样都没画。”
沈鹿宁点头,从贴身衣襟里取出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把锦鲤莲花帕子铺在柜台上。
“掌柜过目。”
周掌柜低头,端茶碗的手停在半截。
他弯腰凑近,两只眼贴着那方帕子转。
“这鳞片,一片四针?”
沈鹿宁道:“每片走线偏两度,不偏,层次出不来。”
“线面贴得平,没起毛,接头呢?”
“藏在鳞片交界处,您拿放大镜找,也未必找得到。”
周掌柜不接这话,拿起放大镜真去找。
一遍找完,他把镜子放下,指头在柜台沿上碰了一下。
接着,他翻到背面。
莲花铺开,花心鹅黄,花瓣往外转成粉白,边缘有暗线收着,线脚干净。
周掌柜把帕子放回台面,扭头朝后堂喊:“林氏,出来一趟!”
帘子掀开,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走出来,发髻梳得利落,手上还缠着半截丝线。
“喊什么?我正拆线头呢。”
“先别拆,过来看这个。”
林氏走到柜台前,低头一看,手里的丝线还挂在指上。
她拿起帕子,正面反面翻了三回,最后举到眼前看针路。
“当家的,这是双面异色绣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“看出来了还叫我?”
“看出来了还叫我?”
“我想听你说,这活有多难。”
林氏把帕子放下,转头看沈鹿宁。
“正面锦鲤,背面莲花,配色全换,走线还共一根丝,正面鳞片的弧线翻到背面,正落在花瓣轮廓上,这得先把两面图都算透。”
她用指甲在两面交界处点了一下。
“我在省城绣坊干了十年,没见过这么细的活,这位娘子,您师从哪位?”
沈鹿宁道:“家母教的,从小学。”
林氏点头,指头还按在帕边。
“令堂这手艺,难得。”
周掌柜咳了一声,坐回柜台后头,端茶喝了一口。
茶碗搁下,他脸上的客套少了。
“大嫂,这方帕子,我出五百文。”
沈鹿宁没应。
她伸手把帕子拿起来,按原样裹回布里。
周掌柜眉毛动了动。
“嫌少?”
沈鹿宁道:“掌柜,您柜台里单面绣帕子标三百到五百文,我这方双面异色绣,您按单面的顶价收?”
“绣工我认,确实出挑,可绢面料子一般,尺寸也不大,拿出去卖,还得配匣子换包装,成本也要算。”
“掌柜说得在理,那我换个问法。”
沈鹿宁看着他。
“您铺子里有能让双面异色绣的师傅吗?”
周掌柜嘴张了张,没接上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