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耳根又红了一圈,低头假装看脚底下的石头。
沈鹿宁没再逗他,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。
“走,回去。”
她往坡下扫了一眼,三层梯田铺开在那里,红薯藤盖得记当。
泉眼不急,水渠不急,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另一桩。
分家整一个月了,手里到底攒了多少家底,该有个数了。
傍晚回到家,沈鹿宁给小记搓了澡换了衣裳,哄着吃了饭。
小记搂着拨浪鼓趴在被窝里,嘴巴还在嘟囔。
“娘亲,大将军今天打了几个坏人?”
“今天大将军歇着了,没打。”
“大将军也歇着?”
“谁还不歇着了,睡。”
小记翻了个身,含糊嘟囔了句“明天要打十个”,人就没声了。
沈鹿宁等他气息匀了,脚步放轻从里屋出来。
灶房的油灯已经点上了,顾砚舟坐在灶台边长凳上编竹筐,编了一半搁下,抬眼看她。
沈鹿宁翻开柜子,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和炭条,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,布包打开,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码在里头。
东西往桌上一搁,她冲顾砚舟招手。
“来,坐过来,算账。”
顾砚舟把长凳挪过来,坐到她对面。
沈鹿宁拿炭条在草纸上划了一条竖线,左边写“进”,右边写“出”。
“先算进的。”
“周掌柜那头,这个月交了五方帕子,一方一两,五两整。”
她在左栏写下数。
“王婶子帮我把野菜干跟葛根粉带去集上卖了三回,头一回八十文,第二回一百出头,第三回一百二,加起来三百文。”
“三百文。”顾砚舟跟着念了一遍。
“对。零散帮村里婶子绣的花样,鞋面枕头那些,赵大嫂家四十文,孙大嫂家六十文,刘婶子嫁闺女那对枕巾一百文,零碎加起来两百文。”
炭条在底下划了一道横线。
“总共进账,五两加五百文,五两半。”
沈鹿宁搁下炭条,往后一靠。
“你知道张伯家六口人,一年种地打粮,年景好能攒几个?”
顾砚舟摇头。
“二两。王大壮两口子去年攒了三两多,全村都夸。”
她指了指纸上那个数。
“咱们一个月。”
顾砚舟盯着“五两半”三个字,脊背比方才坐得直了些。
“别急着高兴。”
沈鹿宁把炭条移到右边。
“买粮,粗面白米杂粮,前后后加一起一两整。红薯种子三百文。日常油盐酱醋柴火,零碎加一起两百文。买鸡那回一百二。”
“买粮,粗面白米杂粮,前后后加一起一两整。红薯种子三百文。日常油盐酱醋柴火,零碎加一起两百文。买鸡那回一百二。”
写完,再划一道横线。
“支出一两六钱出头,零头抹了,算一两六。”
顾砚舟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。
沈鹿宁在纸最底下写:“剩,三两九钱。”
“加上头回卖帕子赚的那二两,手里拢共差不离六两。”
她搁下炭条,两手撑在桌上盯着草纸。
“六两。砚舟,分家那天咱手里有几个钱?”
他没接话。
两个人都记得,一文没有,三间漏雨破屋,一袋发霉陈米,灶上连口齐整的锅都没有。
“一个月,六两。够吃够穿是够了。”她拿手指头敲了桌面,“但够不够我想要的?差远了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,等她往下说。
沈鹿宁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盖房子。这三间破屋你也住了快一个月,屋顶补三回还漏,墙缝糊了又裂。我打听过了,在村里起一栋四间正房的青砖瓦房,连院墙带灶房,少说十五两。”
“十五两。”
“木料自已砍能省一笔,砖瓦得去镇上买,人工请村里人帮忙管饭就成。再省也要十二三两,手里六两刚够一半。”
第二根手指竖起来。
“买地。后坡梯田是荒地,没人要才归咱们。想扩种,得买正经田。村东头河边那片水田,一亩三两银子,至少得两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