针落绢面,铺子门前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先落到了苏绣娘那边。
没办法,她那套行头太扎眼了。象牙绣绷在日头底下泛着润白的光,银针在指间翻转,动作行云流水,配上那身酱紫缎面褙子和晃眼的金钗,怎么看都是一幅“名师风范”的派头。
“这手法确实利落,你看那牡丹的花瓣,层层叠叠的,颜色多正。”
“人家省城出来的就是不一样,这针脚细得跟头发丝儿一样。”
“可不是嘛,你再看那片叶子,纹路都绣出来了,啧啧。”
赵氏在人群里伸着脖子看了半天,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那个妇人。
“看见没?这才叫真功夫。我大嫂那个,跟人家比就是小打小闹。”
“你大嫂那边怎么样了?我站这边看不见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赵氏嘴巴一撇,“反正肯定比不过就是了。”
旁边卖菜的老婆子踮了踮脚,往沈鹿宁那边瞅了一眼,忽然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。
“哎,你看那边那个,手咋那么快?”
“哪个?乡下那个?”
“对对对,你仔细看,她那个针,走得比省城那位还快。”
几个人的目光被引了过去。
沈鹿宁坐在桌前,腰背挺直,两只手像是有了自已的意志,银针在绢面上下穿行,速度比苏绣娘快了将近一倍。但她的表情却比谁都平静,没抬头,没看人,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
豆腐铺的媳妇走了两步,凑到沈鹿宁那边的桌角,眯着眼瞧了一阵。
“哎呀,这快是快,绣得怎么样啊?快不一定好吧?”
“你走近点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
豆腐铺媳妇又凑近了两步,盯着绢面看了一会儿,嘴巴慢慢张开了,合不上。
“这……这鱼鳞片是一片一片绣上去的?”
“什么鱼?”
“她绣的是条鱼!红的,金的,你看那个尾巴,跟活的一样!”
几个人呼啦围过来,台子前面一下子挤了七八个脑袋。
“真是条鱼!你看那鳞片上的光,是怎么绣出来的?”
“这丝线怎么还会反光呢?”
“废话,人家用的线跟省城那位不一样,你看那个颜色,深一道浅一道的,是故意配的。”
人群里的议论声大了起来,原本围在苏绣娘那边的人也开始往沈鹿宁这边挪。
赵氏把剩下的半口烧饼咽了下去,踮起脚往那边看了两眼,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了。
“这……绣条鱼有什么稀罕的,我大嫂在家也绣过……”
“你大嫂在家绣过那么好看的?那你咋不早说?”旁边那个妇人瞪了她一眼。
赵氏的嘴巴开了又合,没再吱声。
苏绣娘的银针还在走,但速度明显慢了半拍。她的余光往右边飘了一下,看见那边围的人越来越多,嘴角的线条紧了紧,把视线收回来,针尖扎进绢面的力道重了一分。
周掌柜一直站在两张桌子中间,手搓来搓去,汗都搓干了又出。他先看了看苏绣娘的牡丹图,点了点头,嘴里下意识嘀咕了一句。
“好活儿,配色正,针脚均……”
“好活儿,配色正,针脚均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转头往沈鹿宁那边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,他的嘴巴就合不上了。
周嫂子从柜台后面伸出头来。
“掌柜的,怎么了?”
周掌柜没答话,往前凑了两步,弯下腰,几乎把脸贴到了沈鹿宁的绣面上。他盯着那条锦鲤的鳞片看了好一阵,又把目光移到鱼尾和水纹的衔接处,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然后他站直了身子,倒退了两步,不说话了。
周嫂子急了。
“掌柜的!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
周掌柜擦了擦额头。
“别问了。”
“怎么不能问?”
“问了你也不信。”
“你到底看见什么了?”
周掌柜咽了口口水,声音压得很低,但前排几个人还是听见了。
“她那个绣面……正面是锦鲤,但我刚才瞥了一眼,底下那面的丝线走向不对。”
“不对是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