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意思是……底下那面，也有图。”

周嫂子的脸色变了。

“两面都有图？那不就是……”

“嘘！”周掌柜拿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，但额头上的汗比刚才更密了。

前排有个穿长衫的老头听了个半懂，扭头问旁边人。

“什么叫两面都有图？”

“我哪知道啊，掌柜说的。”

“那她是不是连背面也绣了花样？”

“好像是吧？谁去翻个面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

“别闹，人家还在绣呢，你敢上去翻？”

议论声越来越密，像一锅烧开了的水。

苏绣娘的手终于停了一下。

只停了一个弹指的工夫，但坐在她身后的丫鬟看见了。丫鬟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，往前走了半步，想说什么，又退回去了。

苏绣娘重新落针，但指尖的力道不如之前稳了。她的牡丹图已经完成了六七成，花瓣层叠，叶脉分明，确实是上乘的手艺。可她的耳朵里全是那边的议论声。

“两面都有图”这五个字，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后脑勺。

她没回头。

但她的右手食指，不自觉地蜷了蜷。

一刻钟过去了。

一刻钟过去了。

沈鹿宁的锦鲤已经成了七八分。金红色的鳞片在正面一片一片铺开，尾鳍舒展如扇，鱼身周围的水纹用浅蓝和银白的丝线交替勾勒，像是真有水在流动。

人群中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。

“我想看看反面。”

“我也想。”

“你去看啊。”

“我不敢。”

一个卖布的中年汉子胆大，绕到了桌子后面，弯下腰从绣绷子的底部斜着往上瞅了一眼。

他“啊”了一声。

声音不大，但在已经绷紧了的空气里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苏绣娘的手停了。银针悬在绢面上方，没有落下去。

她侧过头，顺着那声惊呼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绣绷子的背面，和正面的金红锦鲤完全不通。

那是一朵莲花。

青蓝色的花瓣层层绽放，颜色从深到浅过渡得没有一丝断痕，莲叶舒展如盖，叶脉纤毫毕现。和正面的鲤鱼跃水遥相呼应，一动一静，浑然天成。

苏绣娘的脸，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。

那个中年汉子直起腰，嘴巴还张着，转头看了一眼苏绣娘那边的绣面。

“这位大姐，你那个牡丹……背面是什么图案？”

苏绣娘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没吭声。

中年汉子自已绕过去看了一眼，又走回来。

“就是一堆线头啊。”

人群里爆出一阵嗡嗡声。

赵氏攥着烧饼纸的手指头僵在半空，旁边那个妇人使劲推了她一把。

“嫂子，你大嫂那个，两面是两个不通的图案，你知道这叫什么不？”

赵氏的喉咙滚了滚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苏绣娘身后的丫鬟终于沉不住气了，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了一句。

“娘子，怎么办？”

苏绣娘握着银针的手指关节发白，盯着自已面前那朵绣了七成的牡丹，半天没动。

人群最后面，顾砚舟靠着老榆树，目光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台子上那个埋头绣花的人。

周掌柜走到台子边上，脸上的表情已经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后怕。他张了张嘴，冲着还在低头落针的沈鹿宁，声音都带了颤。

“沈娘子，你这个……背面那朵莲花，也是通时绣上去的？”

沈鹿宁的针没停，头也没抬，语气平平淡淡的。

“不通时绣，难道绣完正面再翻过来补？那就不叫双面异色绣了，掌柜的，那叫缝补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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