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砚舟,你还记得咱们刚搬进这破屋子那天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天全部家当就是一袋发霉的陈米、一口破锅、两把没柄的锄头。你背着小记,我扶着门框,连门板都是裂的。”
顾砚舟没说话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那摞银子。
“现在呢?”沈鹿宁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四十两家底,月入十两,三个帮工,一份食肆长约,一份锦华堂订单。砚舟,盖房的钱够了。”
角落里搭积木搭到一半的小记竖起了耳朵。
“盖房子?”小记从桌底下钻出来,眼睛亮得像灯芯,“娘亲,咱们要盖新房子了?”
“你想住什么样的?”
“大的!有窗户的!下雨不漏的!”
“还呢?”
小记歪着脑袋想了想,举起两根手指头。“要两间屋子!一间我住,一间饭团住!”
“饭团是鸡,住鸡窝。”
“那饭团也要新鸡窝!”
沈鹿宁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。“行,饭团也有新鸡窝。”
小记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两圈,跑到顾砚舟腿边,仰着脸问。“爹,真的盖新房子吗?”
顾砚舟低头看着他,伸手把他头上翘起来的一撮毛按下去。
“盖。”
就一个字,稳稳当当的。
就一个字,稳稳当当的。
小记欢呼一声,又跑回角落去搭积木了,嘴里嘟囔着“新房子新房子”,把积木搭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,指着它喊:“娘亲你看!这是咱们的新房子!”
“你这房子一阵风就倒了。”
“不会倒!爹盖的不会倒!”
沈鹿宁转头看了顾砚舟一眼。
顾砚舟没接话,但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一点。
灯火跳了一下,沈鹿宁把银子一摞一摞收回布包里,系好了塞回柜子最里面。木板上的账目她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把炭条放下来。
“砚舟,盖房的事我心里有谱了。青砖大瓦房,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带院墙带灶房,在咱们村请工匠,材料加人工,二十五两打底,留点余量算三十两。手头还剩十两周转,不算紧。”
“什么时侯动工?”
“等粉条的事理顺了再说。盖房工期一个月左右,这期间绣品不能断,酱坊也不能停。得把人手安排好了才能腾出精力盯工地。”
“我盯工地。”
“你懂盖房?”
“看过。”
沈鹿宁又是那个表情,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两眼。这人嘴里说出来的每个“看过”、“听过”、“书上看的”,她已经记了一笔又一笔了。
她把木板翻了个面,拿指甲在边缘刮了刮上面的灰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砚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咱们这个家底,月入十两,存银四十两,在清泉县算什么水平?”
顾砚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她。灯火映在他眼底,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沈鹿宁等着他。
他慢慢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“刚起步。”
沈鹿宁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这三个字的语气不像猜测,不像安慰,更不像随口一说。那种笃定,像是一个见过真正大宅门和万两白银的人,回头看着自家桌上这四十两碎银子时,才会有的分寸感。
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阵,顾砚舟没躲,也没解释。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小记在角落里打了个哈欠。
沈鹿宁把目光收回来,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顾砚舟,你嘴里的刚起步,跟我嘴里的刚起步,好像不是一个意思。”
顾砚舟沉默了片刻,声音很轻。
“等盖了房子,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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