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还没凉透,两人已经拐进了村口的巷子。小记蹲在院门前数蚂蚁,饭团窝在他脚边打盹,听见脚步声一骨碌爬起来。
“娘亲!爹!卖完了吗?”
“卖完了。一根没剩。”
“那我晚上能吃粉条吗?”
“煮你一大碗。”
小记蹦了两下,又去扯顾砚舟的衣角。
“爹!饭团今天下了两个蛋!两个!”
“能干。”
“比昨天多一个!”
“嗯。”
晚饭后,堂屋里亮着一盏油灯。小记趴在矮桌上拿新买的毛笔在纸上写字,沈鹿宁坐在大桌另一头,面前铺了一张写记数字的纸。
“砚舟,过来帮我对一下。”
顾砚舟从院子里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绣品先说。”沈鹿宁点着纸上第一行,“这个月交了锦华堂两幅大的,每幅四两。一幅小的二两。周掌柜那边零散走了两条帕子,各一两。你算。”
“十二两。”
“对。豆酱呢?”
“何记月供加散卖,二两。”
“记性不错。粉条。何掌柜订单加散卖和预订,三两五钱。”
她提笔在纸上划了道横线,把三个数加到一起。
“总收多少?”
“十七两五钱。”
顾砚舟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“你觉着多不多?”
“多。”
“比你以前在窑上干一整年赚得多不多?”
“一年才六两。”
“现在一个月顶你从前三年。”沈鹿宁把笔搁在纸上,“成本我也算了。磨盘纱布柴火盐,三百文。豆酱的黄豆和坛子四百文。绣品丝线我自贴五百文。王婶子她们四个人工钱二两。弟妹六百文。”
“全加起来?”
“不到三两。”
“那净利?”
“十五两出头。砚舟,月入十五两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阵,只有油灯芯偶尔噗的一声细响。
“砚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半年前搬进破屋那天晚上,小记问我这个家会好吗。我跟他说会的。”
“你说的。”
“当时我自已都没底。就三间漏雨的土坯房,一袋发霉的陈米,一床薄被子。”
“还有一口破锅。”
沈鹿宁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。
“对,还有那口破锅。你还记得用它煮的第一顿野菜粥?”
“记得。咸了。”
“那是盐放多了,你也不说。”
“那是盐放多了,你也不说。”
“能吃。”
“你什么都说能吃。”沈鹿宁用笔尾在“十五两”底下画了个圈,“现在月入十五两,住青砖瓦房,作坊开着,镇上抢着签契。这个圈画完,从前那些日子就算翻篇了。”
矮桌那边传来小记的声音。
“娘亲!你看!”
他举着纸跑过来,脸上沾了两团墨,鼻尖也糊了一点。
纸上歪歪扭扭三个字,“顾小记”。
“顾”字的竖弯钩拐得太急,跟条蚯蚓一样。“小”字倒端正。“记”字占了半张纸,三点水洒得老远。
沈鹿宁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“写得好。比上回有进步。谁教你的记字?”
“爹教的!爹说记就是水很多很多的意思,三点水要写大一点!”
沈鹿宁转头看顾砚舟。
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没接她的目光。
“你教的?”
“他问了,就写了一遍。”
“教得挺好。”沈鹿宁把小记的字放在桌上,拍了拍纸面,“小记,娘亲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明年开春,送你去学堂念书。”
小记的两只眼睛一下瞪得溜圆。
“真的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