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没接沈鹿宁那句话。
他站在窗边,右手扣着窗框,木头被他按出两声响。
沈鹿宁盯着他的背。
“你不说,就当我猜中了。”
顾砚舟转过来,灯快灭了,他半张脸没在暗处。
“今晚不睡了,你靠着歇会儿,我守门。”
“顾砚舟。”
“天亮走。”
沈鹿宁看了他半晌,把手里的被角松开,靠回床头。
“行,你守。”
这一夜,谁也没合眼。
顾砚舟坐在门边,短刀横在膝上,刀没回鞘。
天从窗纸后头亮起来。
鸡叫到第三遍,楼下传来敲门声。
“顾客官,顾客官在不在?”
掌柜在外头喊,嗓门放得小,生怕惊着人。
顾砚舟把刀裹进布里,起身开门。
掌柜站在门外,身后跟着小伙计,托盘上放着两碗粥,一碟咸菜。
“客官,昨晚是小店对不住您。”
掌柜两只手搓来搓去。
“小店开了十几年,头回出这档子事,官府说会查,您看房钱我退给您。”
“不用。”
顾砚舟接过托盘。
“门我赔,被褥我也赔。”
“这哪成。”
掌柜腰弯下去。
“是小店没看住,是小店的错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顾砚舟把托盘放到桌上。
“我们吃完就走。”
掌柜连声应着,带着伙计退下楼。
沈鹿宁从床边起来,走到桌前。
粥还热着,她拿勺子搅了两下,没送进嘴里。
“砚舟,昨晚那个差役的话,你到底怎么想?”
“他认得马刀伤,见过军中人。”
“他说认得那刀口的人,城里不止他一个,这是劝咱们走,还是拿话吓咱们?”
“两样都有。”
顾砚舟端碗喝粥。
“先吃,吃完走。”
沈鹿宁刚舀起一勺,手停在半空。
楼下院里传来脚步声。
那步子不拖,不乱,走一段,停一下,再走一段。
沈鹿宁放下勺子,到窗边挑开一点缝。
拴骡子的桩旁,一个穿短褐的汉子蹲着系鞋带。
街口茶摊前,还有个短打汉子端碗喝水,眼睛却往客栈门口扫。
斜对面杂货铺门边,第三个人靠着柱子剔牙。
“砚舟。”
“砚舟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顾砚舟已经到她身后。
“三个人,是昨晚差役走后来的?”
“兴许更早。”
顾砚舟把窗缝合上。
“昨晚那两个失了手,后头的人换了法子,不打,改盯。”
沈鹿宁手指扣住窗沿。
“那怎么走?外头堵着。”
“摆在明处的,不急。”
顾砚舟回到桌边。
“白天人多,他们不敢在街上动刀,怕的是没露面的。”
沈鹿宁转身看他。
“还有人?”
顾砚舟没答,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喝完。
院门响了。
沈鹿宁立刻看向门口。
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,穿锦华堂的靛蓝短褂,手里提着红漆食盒。
小厮仰头朝二楼喊。
“沈娘子在吗?我们东家让送的。”
沈鹿宁下楼,在院里接过食盒。
“柳东家还说什么?”
“东家说,让您尝尝,里头有几样点心,路上吃方便。”
小厮交了东西,转身就走。
沈鹿宁拎着食盒回屋,放到桌上打开。
上层是四块桂花糕,两块绿豆糕。
下层是一包油纸裹的肉干。
肉干底下,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。
沈鹿宁抽出来展开。
柳如烟的字写得急,笔画乱了几处。
昨夜之事,恐非偶然。
城中眼杂,宜速离。
没有落款,也没有多写一个字。
沈鹿宁把纸递给顾砚舟。
顾砚舟看完,把纸对折,三两下撕碎,丢进沈鹿宁没喝的那碗粥里。
碎纸沉下去,墨迹散开。
“收拾东西,今天走。”
沈鹿宁没再问,转身拎起行囊。
衣裳,干粮,绣品,全塞进去,带子扎牢。
“周夫人那边呢?”
“托柳如烟传话,底稿我回去画,画好了寄来。”
“方夫人的定金已经收了。”
“活带回去让,不耽误她。”
沈鹿宁把行囊往肩上一背。
“走。”
顾砚舟把短刀裹好,贴腰别进衣里,外衫盖下去,看不出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