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说完那句,也不再催她答。
骡车顺着官道往前走,半个时辰里,车板上只剩蹄声和车轮声。
沈鹿宁靠着行囊,披风裹到胸前,昨夜那些动静在脑子里翻来翻去,弩箭钉进枕头,门栓断开,顾砚舟抄刀翻身,还有络腮胡差役那句,有些伤藏不住。
顾砚舟开口:“渴不渴?”
“不渴。”
“水囊在你左手边。”
“我说了不渴。”
他便闭了嘴,缰绳搭在掌心,骡子走得稳。
路上人少了,前后看不见几辆车,官道转进松林,路面窄下来,车轮碾过松针,响声也闷了。
沈鹿宁先忍不住:“砚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晚那两个人,是来杀你的?”
“不是来杀。”
“弩箭都钉到枕头上了,你还说不是杀?”
“真要我的命,不会只派两个,也不会给我拔刀的空。”
沈鹿宁盯着他的侧脸:“那他们图什么?”
“试我。”
“试你什么?”
“试我手上还剩几分本事,试我身边有没有人,试完回去送信。”
沈鹿宁把这话咽了一遍,手指按住膝上的布料:“所以你留他们一条命,也是早算好的?”
顾砚舟点了一下头:“伤一个手腕,放他们回去,比埋在路边有用。”
“有用在哪儿?”
“他们回去会说,我还能打,身边带着家眷,上头那人就得想一想,这时侯动我划不划算。”
沈鹿宁抬眼看他:“你把我摆出来给人看?”
顾砚舟转头:“鹿宁。”
“别叫我名字,我问你话呢。”
“我没拿你换什么。”
“那你拿我让什么?”
“让他们知道,我有家,有牵挂,也有要护的人。”
沈鹿宁扯了下嘴角:“听着真顺耳,换个说法,就是我成了你的短处。”
顾砚舟没有反驳。
车轮又往前滚了一段,松林里见不到旁人,骡子喷了口气,顾砚舟拉住缰绳。
骡车停下。
沈鹿宁坐直:“又怎么了?”
“下来歇歇。”
“前后没人家,歇给谁看?”
“坐了一上午,腿会麻。”
“我不麻。”
“鹿宁,下来。”
这回他没商量。
沈鹿宁看了他一眼,扶着车沿下去,鞋底踩上松针,脚下陷了半寸。
顾砚舟把缰绳系到路边老松低枝上,骡子低头啃草,他走回车旁,没有往林子深处去。
他牵住她的袖口,带她到树边:“靠一会儿。”
沈鹿宁背抵着树干,树皮隔着衣裳硌人:“顾砚舟,你今天话少得不对。”
“在想回去后的事。”
“想出个什么章程?”
“想出个什么章程?”
“作坊照开,小记照送学堂,你接单绣活,外头的事我来挡。”
“你来挡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人挡?”
“嗯。”
沈鹿宁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回来:“顾砚舟,你昨晚打那两个人,我在床底下都看见了。”
他没动。
“那不是庄稼汉打架,你的刀,你的步子,你躲弩箭的反应,全是练出来的,练的年头还不短。”
顾砚舟垂着手站在她面前。
“还有你腰上那道伤,差役说是军中马刀,斜切口,你当过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侯?”
“十几岁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远处。”
沈鹿宁盯着他:“远到连你媳妇都不能知道?”
顾砚舟的手动了。
他没有去摸刀,也没有往袖子里藏,只把右手伸到她面前,掌心摊开。
沈鹿宁愣住。
从她到这个地方开始,从三间破屋住到青砖瓦房,从头一回赶集到作坊每月进账二十两,已经大半年。
顾砚舟劈柴,挑水,建房,打人,磨刀,赶车,备契书,事事安排在前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