骡车进院门时,天已经黑透大半。
顾砚舟解了缰绳,拴好骡子,回头看沈鹿宁。
“信今晚送。”
“去吧,别走正路。”
“知道。”
沈鹿宁进屋,门还没合严,顾砚舟已经出了院子,脚步贴着墙根往后走。
村后那块石头底下,当夜多了一张字条。
次日天刚亮,赵氏在酒坊里翻坛子。
“大嫂,要哪批?”
“上月底出缸的,新酒曲发的,多酵了十天。”
赵氏弯腰,从角落搬出两只陶坛,抹掉坛身上的灰。
“就这两坛了,剩得不多。”
“够了,拿稻草裹上。”
赵氏一边裹,一边抬头。
“送哪儿?”
“悦来楼。”
赵氏手上一停。
“周掌柜那边,真要松口了?”
“今天去听他怎么说。”
沈鹿宁把两坛酒搬上手推车,推着出了院门。
从村口到镇上,她没绕路,直奔悦来楼。
悦来楼门口的幌子垂着,早客只坐了两桌,伙计正弯腰擦桌。
伙计一见她,立刻放下抹布。
“沈娘子,找掌柜的?”
“叫他出来。”
伙计跑进后头。
沈鹿宁没进大堂,把手推车停在侧门阴处,提了一坛酒站在廊下。
不多时,周掌柜从后院出来。
他瘦长脸,眉头拧着,手里还攥着算盘珠子。
看见沈鹿宁,他脚下慢了半拍。
“沈娘子。”
“周掌柜,有两句话。”
周掌柜往后院偏了偏头。
“进来说。”
后院小厅里,方桌上摊着账册,墨迹还潮着。
沈鹿宁把酒坛搁到桌角,坐在他对面。
周掌柜没有开口,先把账册合上,推到一边。
两只手搁在桌上,交扣了又松。
“沈娘子,你为啥来,我明白。”
“那就别绕弯子,你先说。”
周掌柜捏着算盘珠子,珠子在掌心里磕了一声。
“通达行前天又来了。”
“给了什么条件?”
“头三个月,不要钱。”
“头三个月,不要钱。”
沈鹿宁手按在坛口封泥上。
“白送四十坛?”
“四十坛,月初拉到后门,一文不收,三个月后算钱,六十文一坛。”
“半年下来,你只给他三个月的钱,两千四百文。”
周掌柜抬眼看她。
“你这边,半年三万一千二百文。”
“差了十三倍。”
“沈娘子,这账摆到谁桌上,谁都要掂量。”
沈鹿宁揭开封泥。
“他那酒,你尝过没有?”
周掌柜把脸别开半寸。
“前天留了一坛在后厨,我喝了两口。”
“什么味?”
“你何必问我。”
“我要你亲口说。”
周掌柜把算盘珠子拍在桌边。
“燥,入口顶舌,咽下去发苦,放了一夜,坛底起了一层白沫。”
沈鹿宁倒出半碗酒,推到他面前。
“尝这个。”
周掌柜看着那碗酒,没立刻端。
“沈娘子,你拿好酒堵我的嘴?”
“你喝完再堵也不迟。”
周掌柜端起碗,酒才沾唇,眉头便松了一点。
第一口下去,他没急着说话,舌尖在齿间过了一遍,又喝了第二口。
碗放回桌上,他的手指停在碗沿边。
“这批,跟上个月的不通。”
“哪里不通?”
“顺了,不冲,入喉还留得住味,后劲也没散。”
“新方子,多发了十天。”
沈鹿宁把坛口重新盖上。
“下个月起,供你的都是这一档。”
周掌柜没有接话。
沈鹿宁的手撑在桌沿。
“周掌柜,我不跟你讲情分,你替东家管店,账面上的事比我清楚。”
周掌柜搓了搓掌心。
“你直说。”
“悦来楼一天有多少桌,是冲着酒来的?”
周掌柜看向账册。
“七八桌。”
“一桌几个人?”
“少的两三个,多的五六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