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把手从桌沿收回,看着她。
“你打算怎么取证?”
沈鹿宁盖好灰罐,推到桌角。
“王婶子上回说过,已经有两户人把房子折进去了,她在镇上跑惯了,谁家遭过事,谁家欠过债,她门儿清。”
顾砚舟没插话。
“明早让她去跑一趟。”
“打听?”
“见人。”
“见谁?”
“折了房子的那两家,问清借了多少,利钱怎么滚,手里还留没留借据和抵押文书。”
顾砚舟在桌面上划了一下。
“人家肯开门?”
“王婶子去,比我去管用。”
沈鹿宁把纸铺开,写下两处地方。
“我去,人家先防着我,怕我探口风,王婶子嘴快,走街串巷惯了,她说两句家常,人家反倒能接话。”
顾砚舟看了眼纸。
“写的什么?”
“两户的大概住处。”
沈鹿宁搁下笔。
“一户在镇北桥头巷子,男人去年没了,家里剩个寡妇和孩子,另一户在镇东布庄附近,铺子转了手,人搬乡下去了。”
“第二户不在镇上?”
“先跑镇北那户。”
沈鹿宁折起纸,塞进袖里。
“今晚先跟王婶子说清楚,明早让她去。”
天没亮透,沈鹿宁端着一碗热粥,到了隔壁院墙下,抬手拍了两下。
王婶子的嗓门先从灶房里传出来。
“谁呀,这么早?”
人过了片刻才到门边。
“出事了?”
“没出事,有事托你跑一趟。”
王婶子把围裙往手上绕了绕,跟她进院,站在石榴树下。
沈鹿宁没坐。
“婶子,你上回说通达行放印子钱,两户人的房子折进去了,还记得是哪两户吗?”
王婶子拍了下大腿。
“记得,镇北桥头巷子的张寡妇,她男人去年冬天死的,死前在赌坊输了银子,欠下的债还不上。”
她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,又把话接上。
“还有镇东布庄旧东家老吴头,铺子没了,人搬到乡下侄子家去了。”
“张寡妇家,你熟吗?”
“熟,她男人活着时常来我家借盐,这两年少走动了,她一个人带孩子,门都不爱开。”
沈鹿宁把袖里的纸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
“你今天去她家。”
王婶子眉头一挑。
“干啥?”
“干啥?”
“问三件事。”
沈鹿宁伸出手指。
“她男人当初借了多少钱,利钱怎么算,手里有没有留借据或抵押文书。”
王婶子看着她,嘴动了两下。
“大郎家的,你要告通达行?”
“婶子,你先替我跑腿,别往外说。”
“我哪回坏过你的事?”
王婶子把围裙往腰上一束。
“可丑话说前头,张寡妇胆小,她男人活着时就被赌坊吓过,死了以后门关得更紧,你让她拿借据,她未必肯。”
沈鹿宁把纸折好,递过去。
“你跟她说一句话。”
“啥话?”
“拿出来,才有机会把房子要回来。”
王婶子接过纸条,手在胸口停了停。
“她那房子真能要?”
“印子钱超过律法,契约就站不住。”
沈鹿宁盯着她。
“她房子是被逼着拿去抵债的,债不干净,房契也干净不了。”
王婶子把纸条塞进怀里,拍了两下。
“成,我去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
沈鹿宁拉住她袖子。
“出了这个门,别跟任何人提你去干什么,进了张寡妇家再说话,出来就闭嘴。”
王婶子啧了一声。
“你还教我这个?放心,锅开了我都不揭。”
人走后,沈鹿宁回了绣房,拿起针线等消息。
日头爬上院墙时,赵氏来报酒坊出缸数目,她听完只点了头。
快到午时,院门外脚步乱了。
王婶子冲进来,头上的帕子歪到一边,额角全是汗,进门就坐到条凳上。
沈鹿宁从绣房出来。
“怎么样?”
王婶子端起凉水灌了一口,把碗墩在桌上。
“她肯。”
沈鹿宁走近一步。
“从头说。”
王婶子扯下帕子擦汗,话赶着往外蹦。
“我到她家门口,敲了半天她才开门,抱着孩子躲在门后,脸都没血色,还当催债的又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照你交代的,说拿出来才有机会把房子要回来。”
王婶子喘了口气。
“她不信,我就把话撂明,沈娘子要是真没法子,犯得着一大早让我来惹这个麻烦吗?”
沈鹿宁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