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接过纸片,翻到背面看完,放在桌上。
“他约你什么时辰?”
赵氏端起凉水灌了两口,喘匀了才答。
“午后,没说准点,只说到了就行。”
沈鹿宁坐下,手按在纸片上。
“明天你去。”
赵氏手里的碗晃了晃。
“我去?”
“你不去,他才起疑。”
沈鹿宁看着她。
“消息是你放出去的,人也是冲着你来的,临了换个人,陈四不会接。”
赵氏把碗搁回桌上,碗底碰出一声响。
“大嫂,我进去说啥?”
“他拿借据,你先看。”
沈鹿宁从袖口摸出半截炭笔,在纸背写了两个字,推到她面前。
赵氏低头认字。
“沈刘氏?”
“签这个。”
赵氏皱起眉。
“这不是假名?”
“你写真名,日后这张纸就能追到你头上。”
沈鹿宁把炭笔放下。
“名字假,契站不住,可通达行的印是真的,陈四的签也是真的。”
赵氏把纸捏住,半晌才吐出一句。
“万一他当场查呢?”
“他不会查。”
沈鹿宁起身走到门边,又回头。
“通达行干这门买卖,进门的都急着拿银子,谁还把祖宗三代报给他查?他要的是借据压人,不是认亲。”
赵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还有啥?”
“利钱说完,你问他一句,到期还不上咋办。”
赵氏抬头。
“这不是把话往坑里送?”
“就要他开这个口。”
沈鹿宁抠掉门框上一小片木刺。
“借据能证他放印子钱,想证他盯着酒坊和田,就得让他自已说。”
赵氏把这话嚼了几遍,点头。
“成,我问。”
“问完就签,签完要一份留底。”
“他肯给?”
“你说当家的交代过,白纸黑字,两边各拿一份才踏实。”
沈鹿宁坐回桌边。
“陈四让过的买卖多了,给借方留底是老规矩,他不会为这点事翻脸。”
赵氏把写着假名的纸折好,塞进衣襟。
“大嫂,你和大哥在哪?”
“大嫂,你和大哥在哪?”
“我在街对面茶摊,砚舟在粮铺东头巷口。”
沈鹿宁点了点纸片上的地址。
“你进去,我们在外面等,出来就往东走,别回头。”
赵氏站起身,把围裙带子又勒了一圈。
“要是出了岔子……”
“别自已吓自已。”
沈鹿宁打断她。
“陈四想让你快点签,快点拿钱,眼下不会为难你。”
赵氏应了一声,转身出了院门。
次日午后,镇上主街晒得发烫,路上行人少了些。
赵氏走到粮铺门前,步子比平日送粉条慢,袖口里的帕子被她捏得发潮。
柜台后头的伙计正拨算盘,见她进来,立刻放手。
“这位大嫂,找谁?”
“昨儿有个姓孙的小哥,让我今日午后来找你们东家。”
伙计打量她一眼,扭头朝后院喊。
“孙哥,人到了。”
帘子一掀,昨日那个青布短衫的年轻人出来了。
“大嫂来得早,里边请。”
赵氏跟着他绕过柜台,穿过木板隔断,进了后院。
院里三间屋围着一块青砖地,角落堆着空麻袋,中间摆了张方桌,桌上放着茶壶和粗碗。
桌后坐着个人,方脸,小眼,三十出头,手里捏着旱烟杆,烟没点,只在指间来回转。
“这位就是沈家酒坊管事的大嫂?”
赵氏站在桌前,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。
“你是陈管事?”
“鄙人陈四,通达行镇上管事。”
他把旱烟杆搁到桌角,拱了拱手。
“坐,喝茶。”
赵氏没碰茶碗,在对面坐下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陈四从桌下抽出一张纸,摊到两人中间。
“大嫂爽快,我也不绕。”
他手指点着纸面。
“借银二十两整,月利三分,期限六个月,到期本息一并结清。”
赵氏低头看纸。
字写得不漂亮,可每项都明白,借方名字空着,右下角已经盖了红印,通达行三个字清清楚楚,旁边签着陈四。
她伸手碰到纸边,又收回一点。
陈四端起茶碗。
“大嫂看仔细,有不懂的就问,出了门再说看不明白,可不好听。”
赵氏把纸拉近,从头看到尾。
“月利三分,是每月都加?”
“对,镇上行价。”
陈四喝了口茶。
“你去别家问,也少不了这个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