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点着期限六个月那几个字,嗓门比平日抬了些。
“那要是到期还不上呢?”
“那要是到期还不上呢?”
陈四放下茶碗,身子往椅背一靠,双手叠在肚子上。
“大嫂,让买卖的人,谁没个周转不开的时侯?”
赵氏追了一句。
“还不上,总不能光说周转不开。”
陈四用指头敲了敲自已肚皮,话说得慢。
“沈家酒坊摊子不小,十几口缸,还有三十亩上等水田,到时侯折一折,债也就清了,省得利滚利,闹到最后大家都难看。”
赵氏桌下的手收紧,帕子被绞出深印。
她把气咽回去,抬眼问。
“折酒坊?”
“也不定非折酒坊。”
陈四摊开手,嘴角咧得更宽。
“田也成,铺子也成,看你们方便,到时侯坐下来谈,咱们又不是拿刀上门的人。”
赵氏没接这话,转头看了门口的孙姓伙计一眼,又转回来。
“那我签。”
陈四从笔架上取下毛笔,蘸了墨递过来。
“大嫂请。”
赵氏接过笔,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,落到借方那栏空处。
她照着沈鹿宁教的字,一笔一画写下去。
沈刘氏。
陈四没凑近,只端着茶等她写完。
笔一搁下,他把纸拽回去扫了一眼。
“沈刘氏。”
他念完,没多问,把纸折起放到手边。
赵氏把笔放回架上,掌心都是汗,却没往围裙上抹。
“陈管事,我还有句话。”
“大嫂说。”
“我们当家的交代过,白纸黑字的东西,借方也得留一份,两边各执一份才踏实。”
陈四的手停在纸上。
赵氏坐直了些。
“不然我回去交不了差,当家的问我条件,我空口白牙说不清。”
陈四看了她片刻,捏着纸角的手松开。
“成。”
他朝门口偏头。
“老孙,给这位大嫂抄一份。”
孙姓伙计搬来矮凳,坐在桌角,铺纸研墨,把正本上的字一句一句抄下来。
赵氏坐在对面,茶不碰,四处也不看,只看他笔尖往下走。
抄完,伙计把纸递给陈四。
陈四扫过一遍,取朱砂印泥,在抄件右下角补了红印,又签上自已的名。
“大嫂,收好。”
他把抄件推过来。
赵氏接过时,纸上的墨还未干透。
她把纸对折两道,塞进贴身衣襟,按了按。
“二十两银子啥时侯给?”
陈四笑出声。
陈四笑出声。
“大嫂急着用?”
赵氏板着脸回他。
“不急,我今日也不会坐到这儿。”
陈四笑声收了些。
“明儿一早,让老孙送到村口,二十两,一锭不少。”
赵氏起身。
“那就不打搅陈管事了。”
陈四也站起来拱手。
“大嫂慢走,有事叫人递话。”
赵氏转身出后院,穿过隔断和柜台,脚步越走越快。
出了粮铺大门,日头正晒在主街石板上,热气往脚背上扑。
她没回头,顺着街沿往东走,绕过卖豆腐脑的挑子,又过了两家铺面,拐进巷口。
顾砚舟靠在巷墙边,脚踩着墙根石头,见她进来,立刻站正。
“出来了?”
赵氏从衣襟里掏出抄件,手抖得纸角直晃。
“拿到了。”
顾砚舟接过,扫了一遍,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三人在街对面的茶摊碰头。
茶摊夹在两间铺子中间,半截竹棚挡着日头,沈鹿宁坐在最里头,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凉茶。
赵氏坐下时,膝盖还打晃,手撑着桌沿才坐稳。
顾砚舟把抄件放到沈鹿宁面前。
沈鹿宁展开,从头看到尾。
借银二十两整,月利三分,期限六个月。
右下角红印清楚,通达行三个字没差。
印旁边签着陈四,墨还没全干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
赵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我问到期还不上咋办,他说酒坊折一折就行,还说田也成,铺子也成。”
沈鹿宁手指停在那枚红印边上。
“当着谁说的?”
“当着我的面说的,那个姓孙的伙计也在门口。”
沈鹿宁把抄件折好,塞进袖口,和张寡妇那张借据压在一处。
赵氏盯着她袖口。
“大嫂,够了吗?”
沈鹿宁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碗底落回桌面。
“够了。”
她看向顾砚舟。
“明天去县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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