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松开灶房门,走到石榴树下。
“什么人?”
顾砚舟没答,先把院门闩又推了一把,再绕到墙根看了一圈,回来才在廊下站住。
沈鹿宁从屋里端出油灯,搁在矮桌上,伸手挡了挡风。
顾砚舟坐下,两只手搭在膝上。
“灰布长衫,手里一把折扇,扇骨上刻着鹰。”
沈鹿宁的手还按在灯盏边。
“断亲那天在村口的人?”
“是他。”
她把灯放稳,坐到对面。
“在哪儿看见的?”
“县衙对面,街角茶铺,棚子矮,三面敞着,正对大堂门。”
顾砚舟把袖口往上推了点。
“我送你和张寡妇进衙门后,在巷口等,朝对面看了一眼,茶铺里坐着七八个人,靠里那张桌边有个人背着街。”
沈鹿宁立刻追问。
“背着街,你怎么认出来?”
“折扇搁在桌上,扇面朝下,扇骨朝上,鹰翅展开,离我不到二十步。”
她把手收回膝上。
“他一个人?”
“他一个人坐着,可旁边有两个伙计打扮的人另坐一桌,耳朵总往他那边偏。”
“审堂的时侯呢?”
顾砚舟把灯往旁边挪了些。
“堂鼓一响,他转过身,正对衙门口,直到散堂才起身。”
沈鹿宁没接话,指腹在膝头扣了两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,他从头看到尾?”
“从头到尾。”
顾砚舟看了眼院门。
“陈四被押走时,他把茶碗放下,朝那边偏了偏头,可人没动,也没叫谁去拦。”
沈鹿宁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“他不救陈四。”
“不救。”
“通达行的管事被县衙收押,他就在对面喝茶?”
顾砚舟把手从桌沿收回来。
“陈四在他眼里不值钱。”
沈鹿宁往椅背上一靠,抬头看了看被云遮住半边的月亮。
“那他看什么?”
顾砚舟隔了片刻才开口。
“看我。”
沈鹿宁转回头。
顾砚舟下颌绷着,说话前先咽了一口。
“散堂后,你走到街沿等张寡妇,我跟在后头,他那时站起来,朝我这边看了一眼。”
“对上了?”
“隔着一条街和半个茶棚,我看见他的脸,四十出头,两颊瘦,眉骨高,嘴角有道旧疤。”
沈鹿宁记住这几样。
“他看你多久?”
“两口茶的工夫,不久,随后从茶铺后门走了。”
沈鹿宁把椅子往前挪了点,两肘撑上桌面。
“你觉得他认出你了?”
“你觉得他认出你了?”
顾砚舟摇了下头,又停住。
“说不准。”
他把茶碗转了半圈,碗底蹭过桌面。
“我六岁离家,十二年过去,脸变成什么样,我自已也说不准。”
沈鹿宁盯着他。
“那他凭什么盯你?”
顾砚舟抬眼。
“状纸。”
沈鹿宁手按住桌沿。
“状纸哪里露了?”
“李县令当堂念了状纸开头,引律那几句,堂下旁听的人都听得见。”
顾砚舟把话说得更慢。
“状纸是我写的,行文章法,引律的法子,用词习惯,读书人写久了,路数改不了。”
沈鹿宁松开桌沿。
“如果他跟十二年前那批人有关,手里也许有你爹当年的文书。”
“军中奏报,家书信件,抄家那年全被搜走了。”
顾砚舟把茶碗推到一边。
“谢家人落笔的路数,他们见过。”
沈鹿宁抿住嘴,把这条线从头往后捋。
陈四是外头那层,放印子钱,替人让脏活。
折扇中年人藏在后头,不沾手,陈四丢了也不急。
再往上,是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