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把手从账本上收回来,看向王婶子。
“穿绸衣?多大年纪?”
王婶子抹了把汗,在石台边坐了半边。
“刘记老板娘说的,没敢凑近瞧,三十上下,白面无须,走路没声。”
沈鹿宁把这几个字记下。
通达行粮铺还贴着封条,皂隶也没撤,后院却有人敢进出,这人来头不小。
“走后门?”
“嗯,刘记老板娘去巷子倒泔水,撞见他推门进去,她多问了一嘴,那人连头都没回,门就关了。”
“他身边有人没有?”
“没瞧见,巷子窄,她也不敢多站。”
沈鹿宁朝院门口看了一眼。
“婶子,这话先烂在肚子里。”
王婶子立刻站起来。
“我晓得,我又不傻,通达行那边刚出事,谁敢往外嚷。”
“刘记老板娘那儿,你也提一句。”
“成,我回头绕过去说。”
王婶子拎起韭菜走了。
沈鹿宁回东厢坐下,针线没拿,手指在膝头扣了两下。
绸衣,白面无须,三十上下,走路没声。
这路数,不像陈四那伙人。
她翻开账本对了两行数,把这事压进心里。
隔日午后,沈鹿宁去镇上接小记放学。
赵先生的私塾在镇北巷子,三间青砖瓦房,院里一棵老槐树,树影盖到门口。
她到得早,孩子们还在屋里念书,嗓子高一截低一截,念得不齐。
沈鹿宁靠着院墙外的石墩,手里拎着小记的水壶。
读书声停了。
赵先生从门里出来,手里捏着戒尺,往外看了一圈。
瞧见她,他把戒尺收进袖里,迈下门槛。
“顾家的?”
沈鹿宁欠身。
“先生。”
赵先生站到槐树底下,捋了捋花白胡子。
“你丈夫近来每三日送一篇文来,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,他让张三捎来的。”
赵先生从袖口抽出一叠纸,在掌心抖了抖。
“我教书二十年,秀才带出四十几个,举人也出过三个,县试头名的卷子,我看过不少。”
沈鹿宁没插话。
赵先生把纸塞回去,手背到身后。
“你家这位的制艺,我教不了。”
沈鹿宁抬头。
“先生这话……”
赵先生抬手拦她。
“先别急着谦。”
他往院里看了一眼,孩子们还没出来。
“头一篇送来,我拿朱笔批了三处,说他起讲过长,入题太快。”
“第二篇送来,我批的三处他全改了,改完以后,整篇文比我原先想的还顺。”
“第二篇送来,我批的三处他全改了,改完以后,整篇文比我原先想的还顺。”
沈鹿宁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,他能下场?”
赵先生看她一眼。
“能下场这话,太浅。”
他又从袖里摸出那叠文稿,手指敲了敲纸边。
“第三篇,我看了两遍,一个字没改。”
“不是我舍不得改,是没处改。”
沈鹿宁的手在壶带上收了一把。
赵先生把话说透。
“这样的文,我写不出来。”
沈鹿宁没接上话。
赵先生又道:“当年我考秀才,通场有个案首,后来中了进士,进了翰林院。”
“他二十岁写的文章,路数跟你家这位差不多。”
沈鹿宁稳了稳水壶。
“先生觉得,县试能到哪一步?”
赵先生捋了两下胡子。
“案首。”
沈鹿宁看着他。
“先生是宽我的心?”
赵先生哼了一声。
“我教书吃饭,不靠哄人。”
他把文稿拍了拍。
“我让保,也不是卖人情。”
“顾砚舟值。”
沈鹿宁把壶带重新握住。
“先生,这话若传出去……”
“传不出去。”
赵先生看向院门。
“我又不是头一日让先生,考前捧人,考后丢脸,这种事我不干。”
他把纸收回袖里。
“这几篇文我留着,不是给他批,是我自已要看。”
沈鹿宁欠了欠身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
赵先生把声音收小了些,只让她听见。
“不光县试。”
沈鹿宁抬眼。
赵先生道:“府试,我看也拦不住他。”
沈鹿宁把这话过了一遍。
县试,府试,院试。
这条路一旦走通,顾砚舟就不再只是顾家村的一个读书人。
她想再问,屋里已经传出椅凳挪动声。
孩子们要散学了。
赵先生退开半步,又成了那个板着脸的老秀才。
“回去好好照顾他,一个月后的事,你只管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