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的手还搭在顾砚舟袖口上,那年轻人已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顾砚舟没回头,只把手往下一放,拨开她的指尖,对那年轻人点头。
“带路。”
沈鹿宁收回手,退到张牙人身边,看着他跟灰蓝袍子的年轻人往县衙侧门去。
赵先生站在原处,捋胡子的手也放慢了。
张牙人凑近些,小声问:“大郎家的,学政找他让什么?”
沈鹿宁看着侧门合上,才回了一句:“文章写到案首,问几句也寻常。”
张牙人嘴皮动了动,到底没接。
赵先生走到她左侧,两手背在身后,话却像说给自已听。
“王学政看卷子挑得细,这些年凡是冒头的考生,他都会叫进去。”
沈鹿宁问:“都问什么?”
赵先生斜了她一眼。
“问卷子,也看人。”
县衙内堂隔着两道院,过了抄手游廊,才到西花厅。
年轻人引顾砚舟进门,自已留在廊下,花厅门半开着。
屋里靠北摆着书案,案上文卷堆了半尺,案角一方歙砚,砚池里的墨快干了。
案后坐着的王学政五十出头,面长眉重,颌下短须修得齐整,官袍上的银鱼袋穗子搭在腰边,被手肘压住半截。
他没抬头,手里还捏着一份卷子,从卷尾看到卷头,又翻回去看。
顾砚舟在书案前站定,行了揖礼。
“学生顾砚舟,拜见学政大人。”
王学政把卷子搁下,手指按着卷边,抬眼看他。
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。
“坐。”
顾砚舟退半步,在案前杌子上坐下,背没有靠椅。
王学政食指搭在卷面上,顺着字行往前推,停在中间一处。
“你策论第三段,写军屯分田治渠,戍卒兼农事,又不废战备,借两边的力。”
顾砚舟等着,没有插话。
王学政手指点了点那行字。
“这不是书上现成的话,也不像塾里先生会教的东西。”
他盯着顾砚舟问:“你从哪里得来的见识?”
顾砚舟把手放在膝上。
“学生幼时,家里有几箱旧书,杂得厉害,兵家书也翻过几本,谈不上通,只是记得深些。”
王学政没追问旧书来处,把卷子翻到首页,指尖点了点卷头几行字。
“第二件。”
他把卷子往案边一推,让顾砚舟能看清上头的字。
“你这笔馆阁l,行楷都工整,提按收放有章法。”
“你这笔馆阁l,行楷都工整,提按收放有章法。”
王学政靠回椅背,左手搭在扶手上。
“谁教的?”
顾砚舟看过卷面,又抬头对上他。
“幼时家中长辈教过三年执笔,后来长辈不在,学生每日临帖,没有断过。”
王学政没应,手从扶手上移开,按到卷子另一页。
廊下有鸟叫了一声,叫完就没了动静。
王学政隔了会儿才开口。
“你的八股制艺。”
他这回说得慢了些。
“格式精,起承转合也稳,这是练出来的功夫,练了多少年先不谈。”
他的手指离开卷面,指向顾砚舟。
“可行文的气口,破题的角度,收束的法子,不是自已摸出来的路子。”
这句话落下,花厅里静了片刻。
顾砚舟没有低头,也没避开,仍坐在杌子上,双手搁在膝上。
王学政等着他答。
顾砚舟开口:“学生出身不显,村中耕读,没拜过名师,也没进过府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