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先生拐进街口,灰布长衫下摆被风卷起,露出半截裤腿,转眼混进人堆里。
沈鹿宁站在原处,布包带子勒在掌心,手却没有动。
张牙人凑过来,嘴角还沾着干粮渣,“大郎家的,赵先生那话啥意思?周家哪个周?”
顾砚舟从沈鹿宁手里接过布包,挂回肩上,“张叔,找辆骡车,走东门出城。”
张牙人看看沈鹿宁,又看看顾砚舟,嘴里的话咽回去,转身往东街跑。
广场上的人散了大半,照壁前还有考生在抄名次,皂隶靠在旁边打哈欠。
沈鹿宁往东巷走了几步,见四周没人留意这边,才停下,“周夫人。”
顾砚舟没接话。
沈鹿宁把话说完,“周夫人娘家姓周,将门之后,上回在县城,她提过一句,当年周家还在的时侯。”
顾砚舟把布包带子从左肩换到右肩,目光扫过街口。
“你爹是骠骑将军,十二年前谢家记门抄斩,周家跟谢家若是通一拨将门,周夫人那句话就不是闲谈。”
“周家没有被抄。”
沈鹿宁抬眼看他。
“十二年前,宁王构陷谢家谋反,牵连三家,谢家记门,陈家流放,周家削爵夺职,人留下了。”
巷口有挑担的脚夫经过,扁担响了两声。
顾砚舟等人走远,才接着说,“周家没了爵位,子弟不许入仕,可门生故旧还在。”
沈鹿宁伸手扯了下他的袖子,“赵先生说王学政是周家门生,就是说他当年受过周家提携?”
“受提携只是一层。”
顾砚舟转身往东巷口走,等她跟上来,“周家出事后,门生里有人划清界限,有人装不认识,也有人一直没动。”
“王学政是哪种?”
“赵先生这时侯告诉咱们,说明他知道。”
张牙人从东街尽头赶回来,身后跟着一辆骡车。
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鞭子搭在膝头,见他们来,抬手招了招。
三人上车,骡车出了东门,上了官道。
车板颠得人坐不稳,张牙人坐在车尾看路,沈鹿宁和顾砚舟坐在车厢里,布帘放下,挡住外头视线。
骡车碾过一段碎石路,车轮响得杂,沈鹿宁才开口,“你在花厅里,他问你字跟谁学,又问制艺路数从哪来,普通学政会问到这份上?”
顾砚舟两手搭在膝上,“会问,但不会问这么细。”
“他想确认什么?”
“确认我的底子是谁打的。”
沈鹿宁掀开布帘一角,往外扫了一眼。
官道上只有几辆牛车慢慢往前走,没有人跟着。
她放下帘子,“他若真是周家门生,当年谢家的事他该清楚,谢家子弟的学问路数他未必见过,可谢家用的字帖,他认得出。”
顾砚舟没有否认。
“你那笔馆阁l,出自谢家?”
“我娘教的。”
车板一颠,顾砚舟肩头撞到车厢壁,手掌在膝上按了一下。
“我娘出身翰林院掌院学士家,她的字是外祖亲手教的,横竖习惯跟坊间帖子不通。”
沈鹿宁把这句话过了一遍,“王学政若见过你外祖的字,或见过周家收着的谢夫人手迹,他今日看卷子,就不光是看文章。”
沈鹿宁把这句话过了一遍,“王学政若见过你外祖的字,或见过周家收着的谢夫人手迹,他今日看卷子,就不光是看文章。”
“他在认人。”
骡车拐过一道弯,远处露出下河村的屋顶。
沈鹿宁把手收进袖口,“那他认出来了吗?”
顾砚舟隔了片刻才说,“他最后说,府城不是县里,别拿今日这个案首当本事。”
沈鹿宁反复琢磨这句话,“敲打,还是提醒?”
“若是敲打,他不用提府试。”
沈鹿宁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动,“他在告诉你,府试还能看见你的卷子。”
顾砚舟点头。
骡车在村口停下,张牙人先跳下车,左右看过,回头说没人。
三人下车,张牙人赶着骡车往镇上还,沈鹿宁和顾砚舟沿村路往家走。
刘家老二蹲在柳树下,见他们回来,站起来笑,“大郎哥,案首,全村都知道了,午后赵氏从镇上回来就嚷嚷开了。”
顾砚舟摆了下手,没有停步。
院门推开,赵氏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,脸红扑扑的,张口就喊,“大嫂,案首,真是案首!”
沈鹿宁把布包挂到廊下钩子上,“小记呢?”
“王婶子带着呢,在她家院子里玩,说等你们回来再送。”
“去把小记接回来,顺道跟王婶子说,今晚别过来了,让她早些歇。”
赵氏擦着手往外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