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没坐,手还搭在桌沿,指尖挨着那本合上的账册。
“你说。”
顾砚舟把旧题册挪到身后凳面上,把桌面让出来,两手交在一处。
“你刚才盘账,一千零七两,田产宅子酒坊都算进去了。”
“算进去了。”
“那三百两,不在这一千零七两里。”
沈鹿宁把手收回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,拉开对面凳子坐下。
灯在桌正中,火苗偏了一下又立住,墙上两道人影跟着晃。
顾砚舟看着账册,话往前递。
“我说的三百两,跟家里的营生不掺和,不从酒坊出,不从粉条出,也不从你绣品那笔钱里出。”
沈鹿宁把手放到膝上,没接话,只看着他。
顾砚舟抬眼,开口前先把桌上那只空碗推开。
“科举这条路,县试案首只是开头。”
沈鹿宁点了下头。
“下月府试,过了府试还有院试,院试过了,才是秀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秀才再往上,乡试中举,才有进京会试的资格。”
沈鹿宁问:“你怕我嫌远,先把难处摆出来?”
顾砚舟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怕你只按赶考算账。”
沈鹿宁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。
“那你说清楚,别绕。”
“进京赶考,不是背个书箱走到京城门口就能进考场。”
他把凉水碗又往旁边推了半寸。
“路费,住所,见人,递东西,打通关节,哪一样都要银子。”
沈鹿宁问:“你算过账?”
“算过。”
顾砚舟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百两,是底数。”
灯芯噗地响了一声,火苗歪到一边,又慢慢正回来。
沈鹿宁把手挪到桌边,食指沿着木纹划过去,离他手指还有半寸才停。
“三百两,先说第一笔。”
顾砚舟把手收回去,身子往前靠了些。
“从这里到京城,走水路省时,船钱加客栈吃食,来回四十两打底。”
沈鹿宁没打断。
“到了京城,不能一直住客栈,人杂,嘴也杂,得赁一处小院,巷子偏些,半年二十两。”
“半年?”
“会试考完等放榜,再到殿试,前后至少半年,这还得一切顺。”
沈鹿宁把这笔记在心里。
“六十两没了。”
“六十两没了。”
顾砚舟点头。
“科举那头反倒是小头,花钱最多的,是人。”
沈鹿宁的食指贴在桌面,没有再动。
顾砚舟把话拆开说。
“周伯在京城守了十二年,他手里有路子,谢家旧部散在各处,有人在军中,有人在地方,有人换了姓,也有人改了行当。”
沈鹿宁抬眼。
“要把他们再拢起来?”
“要见面,要传信,要找中间人,有的人日子过不下去,还得先贴补。”
沈鹿宁问:“这些钱,周伯不能出?”
“他出过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。
“十二年,他替谢家花出去多少,我算不清,他再有本事,也不是银矿。”
沈鹿宁把手收回膝上,拇指按着食指关节,一下接一下。
“继续。”
“旧部是一条路,周家旧友是另一条路。”
“周家。”
沈鹿宁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。
“赵先生今日提的那个周家?”
“对。”
顾砚舟的视线落在灯上。
“十二年前,谢家被抄,牵连三家,周家削爵夺职,人还在,只是子弟不得入仕。”
沈鹿宁接得快。
“可他们的门生故旧还在朝堂上。”
“王学政只是其中一个。”
沈鹿宁盯着他。
“所以你进京后,要让周伯替你牵周家的线?”
“这线不能由我自已去碰。”
顾砚舟把话说得更直。
“周伯搭路,我只让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到朝堂上,正式呈冤状,替谢家翻案。”
翻案两个字落下,堂屋里只剩灯芯烧油的细响。
沈鹿宁看了他许久,才问:“怎么翻?”
“十二年前,宁王构陷我父亲谋反,靠的是伪造军令和买通证人。”
顾砚舟的手按在桌上,掌根贴着桌面。
“周伯手里有一部分底,谢家旧部手里还有一部分,拼起来,能证明当年那案子有冤。”
沈鹿宁追问:“证据有了,谁肯审?”
“我有了举人功名,就能向都察院递呈冤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