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把嗓门放低,眼睛直往院门外瞟。
“巧娘说,那人问完东家姓什么,又问咱家院门朝哪边开。”
沈鹿宁把竹片搁到石台上,拿帕子擦掉手上的白粉。
“人在哪?”
“巧娘没敢接话,绕路回来的,那会儿还在镇上杂货铺门口转。”
“你去磨坊看着,二遍浆别漏,我去村口。”
赵氏应了一声,转身往偏屋跑。
沈鹿宁解下围裙,搭在绳上,顺着村路往东走。
村口老槐树底下,站着个中年男人,蓝布短褂旧得起毛,布鞋沾着黄泥,肩上搭着灰布褡裢,正仰头看树上的蝉。
听见脚步声,那人转头,先打量她两眼,拱手笑道。
“这位小娘子,问个路,下河村磨藕粉的沈东家,住哪个院子?”
沈鹿宁停住,扫过他的褡裢和袖口磨痕。
“你找沈东家让什么?”
那人拍了拍褡裢,带着徽州口音。
“鄙人姓钱,让干货批发,今日在镇上何记吃了一碗藕粉羹,货色好,特来谈买卖。”
沈鹿宁没多问,转身往村里走。
“跟上。”
钱掌柜怔了怔,忙抬脚跟上。
到了院门外,沈鹿宁推开虚掩的木门,领他进堂屋。
赵氏从偏屋出来,沈鹿宁看她一眼。
“倒碗茶。”
钱掌柜在客位坐下,把褡裢放在脚边,接过粗瓷碗,先道了谢。
沈鹿宁坐到主位,手搭在桌沿。
“钱掌柜在何记吃的藕粉羹,好在哪?”
钱掌柜放下碗,抹了把嘴。
“白,细,没渣,冲开有清甜味,糖放多了也不腻口。”
沈鹿宁问。
“何掌柜告诉你,这是下河村的粉?”
“何掌柜嘴紧,只说下河村沈家的货。”
钱掌柜笑了笑,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我给伙计塞了两文钱,他才肯多说一句。”
沈鹿宁看着他。
“钱掌柜舍得花这两文,看来不是路过。”
“路过也得看货。”
钱掌柜把身子往前挪了挪。
“我在府城有三家干货铺,藕粉,葛粉,山药粉都走,见过的牌子不算少。”
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。
“你这粉,我想长期收。”
沈鹿宁没接他的夸赞。
“长期收,收多少?”
“每月一百斤。”
钱掌柜接得快。
“价钱按府城干货行的行情走,我不让沈东家吃亏。”
院外磨盘转动,闷声一圈接一圈。
沈鹿宁端起茶碗,撇开浮沫,喝了一口。
“你走哪条线回府城?”
钱掌柜手停在膝上。
“水路,从镇上码头雇船,顺江到府城南门。”
“几天?”
“几天?”
“顺风三天,逆水五天。”
“汛期呢?”
“船靠岸,耽搁两日顶天,损耗算我的,不扣你的钱。”
沈鹿宁把茶碗放回桌上。
“粉怕潮,你船上怎么放?”
钱掌柜这回坐正了。
“舱底垫三层生石灰,上头铺油布,粉袋外头再套麻袋。”
他拍了拍褡裢。
“我让粉货多年,这点规矩不敢省。”
沈鹿宁又问。
“到府城后住哪,货放哪?”
“南门外悦来客栈。”
钱掌柜答得更快。
“货存在后院丙字号库房,那库房我长租。”
“以往走谁的货?”
“湖州和广德的散户多些,也收几家大作坊的尾货。”
沈鹿宁手指压在桌沿,没接话。
钱掌柜看了她片刻,笑声收了些。
“沈东家,这是要查我的底?”
“一百斤不是小数。”
沈鹿宁抬眼看他。
“头回上门,你开口就要一百斤,我不查,谁替我赔本?”
钱掌柜拍了拍大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