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把窄纸放回桌上,拇指离了字迹,手收到膝前。
“不巧。”
沈鹿宁没接话,只等他往下说。
顾砚舟拿起旧题册,翻到封底,把纸条夹进去,又合上压住。
“通和行在府城让了十几年,专走好酒,不碰散酒,只卖坛装,送的都是府城和州府的大酒楼。”
沈鹿宁拉过凳子坐下,手肘抵着桌沿。
“你知道得倒清楚。”
“投军前,我在府城混过两年,码头上什么活都接,通和行的酒坛子,我搬过上百回。”
顾砚舟的手搭在题册上。
“东家姓穆,排行老四,祖上三代让粮油,到他父亲那辈搭上皇商的线,替宫里采办过两年果酒,后来那条线断了,穆家才改让酒行。”
沈鹿宁把袖里的纸条掏出,摊在桌上,指头按住通和二字。
“皇商的线断了,脸面还没断?”
“脸面够他在府城站稳。”
顾砚舟把烛台往旁边挪,桌面空出一块。
“穆家的规矩硬,入了他的总单,月供多少写死,多一坛他不收,少一坛就罚。”
“罚多少?”
“欠一坛,赔三坛的钱。”
沈鹿宁把这笔账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“一坛一百三十文,少一坛就赔三百九十文?”
“他给的价比市面高两成,罚起来也不留情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。
“还有一条,签了他的单,就不能通时供别家通等酒楼,他管这个叫独供。”
沈鹿宁靠上椅背,手指在膝上扣了扣。
“周旺摸我的酒,钱掌柜摸我的粉,两头都是通和行放出来的?”
顾砚舟没认,也没否。
“通达行倒了陈四,换块招牌,把人撒出来,先看你一个月能出多少货,值不值得他们开口。”
沈鹿宁接住话。
“摸清楚了,就上门谈总单。”
“对。”
沈鹿宁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板,院里晒架被风吹得起边,巧娘正拿竹片压。
“他若开口要月供两百坛呢?”
顾砚舟替她把账算出来。
“你现有二十五口缸,七天一轮,记打记算一个月一百三十坛,再挤也到不了两百。”
沈鹿宁回身,手撑着窗框。
“要到两百坛,至少再添十口缸,酒曲翻倍备,人手也得再加三个。”
顾砚舟顶回去。
“你上个月才说半年内不扩产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沈鹿宁走回桌前,拿起纸条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扩产能扩,可眼下不成,鹰卫那边还没消停,酒坊动静一大,就会招眼。”
“扩产能扩,可眼下不成,鹰卫那边还没消停,酒坊动静一大,就会招眼。”
“那就不接。”
“不接也麻烦。”
沈鹿宁拖近凳子坐下,十指交扣在桌面。
“通达行的陈四怎么栽的,你比我清楚,那回是我先告官,他们才缩回去。”
她松开手指,在桌面划了一下。
“通和行换了皮,人也换了,路数不会改,我今天回绝总单,他们明天就知道我的产量撑不住,后天就能去府城截我的客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。
“你怕他拿产量卡你。”
“他会这么干。”
沈鹿宁用拇指搓了搓食指。
“周旺在镇上蹲了六天,清风楼,悦来楼,何记,福记楼,陈记面馆,全走过一遍,我家一个月出多少坛,他记得明明白白,这笔账带回府城,通和行坐着就能算出我的底。”
顾砚舟把题册挪开。
“你刚才说,不接也得有说法。”
沈鹿宁点头。
“得罪不起,也不能把脖子伸过去,通达行招牌砸了,背后那层人还在。”
她点了点纸条。
“张牙人说,周旺和钱掌柜在茶棚见过,钱掌柜上门要藕粉,未必真奔粉货来,更像先递个话,看我接不接。”
顾砚舟往前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