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吃了几口,把碗放下,手搭在桌沿。
“你昨晚说等我出来再说,现在说。”
沈鹿宁把油纸折好,垫在碗下。
“我昨天去了锦泰号。”
“买缎面?”
“百福迎春要用底布,县城那几家缎面松,经纬不密,上针会跑线。”
她从床底拖出月白缎,展开一角推到他面前。
“锦泰号有一匹苏州老师傅织的,经九十二,纬八十八,头茬蚕丝,没上浆,存了三年。”
“徐掌柜舍不得卖,最后还是让我买下了。”
顾砚舟低头摸过丝纹,只看了片刻。
沈鹿宁把缎角收回去。
“还有一件事,徐掌柜送我出门时提了一句,府城有家柳家绣庄,东家托他留意手艺好的绣娘,让我登门谈。”
顾砚舟把筷子搁回碗沿。
“柳家绣庄。”
“开了三十几年,走官府和大户,也走京城渠道。”
沈鹿宁两手扣在膝上,话没绕弯。
“东家是柳老太太,耳朵长,护短,这几年绣庄走下坡路,好绣娘被京城几家大绣庄挖走十几个,她急着找新货源,也急着找新绣娘。”
“所以她托锦泰号帮她留意。”
顾砚舟把这话接住。
“你没登门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沈鹿宁看着他。
“徐掌柜还说,那位老太太的娘家侄女也让绣品生意,在县里开了个锦华堂,名儿他没记全,还问我听没听过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顾砚舟的手刚碰到茶碗,在碗口边停了一下。
张牙人在外间喝粥的声儿断了半拍,随后又响起来。
顾砚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回桌上,两手扣着碗沿。
“柳如烟的姑母。”
“对。”
“柳如烟从没提过。”
“我也没问过。”
沈鹿宁把月白缎重新裹好,塞回床底。
“她和柳老太太各让各的,镇上和府城没并渠道,也没拿亲戚关系招揽生意,市面上两边都不提对方。”
顾砚舟把手从碗沿收回来。
“这里头有事。”
“有没有事还得查。”
沈鹿宁坐回他对面。
“所以我没递名帖,登门之前,得先弄清柳如烟知不知道我在府城,也得弄清她和她姑母到底怎么个章程。”
顾砚舟没接话,把桌上剩下的半块酥饼推到她面前。
沈鹿宁没接,低头翻账册。
过了片刻,她把笔放下。
“你方才提柳如烟,我想起一桩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她给我送绣品大单那天,临走前看了书房窗户,还说灯能亮就别早灭。”
沈鹿宁把笔收进袖口。
“我当时当她劝我早些睡,后来想,她看的那个方向,是你写文章那扇窗。”
顾砚舟的手放在桌面上,指尖贴着木纹。
沈鹿宁等他开口。
“柳如烟头一回见我,说我是故人的故人,还叫我珍惜眼前人。”
顾砚舟把茶碗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“我那时以为她知道谢家旧事,知道来龙去脉,替别人递句话。”
“可她姑母在府城开了三十几年绣庄,专走官府和大户,耳朵长。”
沈鹿宁接得快。
“她知道的,未必是街面上那些闲话。”
顾砚舟隔了会儿才说。
“柳如烟上次看我那一眼,现在说得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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