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话刚落,沈鹿宁把绿豆糕碟往桌中间一推,起了身。
顾砚舟看着信纸旁那团墨,搁下笔,抬头看她。
沈鹿宁挽起袖口,对赵氏道:“去跟张叔说,把人从村口引进来,走侧路,从酒坊那边绕。”
赵氏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
顾砚舟道:“不在堂屋见?”
“让货先说话。”
沈鹿宁把桌上账册收进书架,背着他说:“我说十句,不如开一坛酒给他尝。”
顾砚舟手扣在桌沿,没再拦。
沈鹿宁往院里走,到了门口又丢下一句。
“信先放着,我去瞧瞧这位穆东家要什么。”
村口老槐树下,穆长青没撑伞,也没找地方坐。
他站在树荫里,看着巷口来往的村人。
四十来岁,晒得黑,脸上有纹,一身半旧青布长衫,脚边放着两只红泥封口的酒坛。
张牙人走过去,把三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“我家东家在坊里等,跟我走。”
穆长青叫钱掌柜带上两坛酒,跟着张牙人进了侧路。
巷子窄,只能一人一人走。
穆长青步子不快,路过围墙缺口时,往院里晾着的衣裳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某家屋角架起的梁木,一路没开口。
钱掌柜抱着账册,跟在后头。
酒坊在村西,土坯围墙,正门虚掩,里头有酒曲和粮食发过后的味道,不冲鼻。
穆长青到门口站了片刻,推门进去。
沈鹿宁站在第三排大缸旁边,没迎上来。
穆长青进门后,先看酒坊。
大缸,木柜,竹匾,墙上纸条,一处也没漏。
他走到第一排大缸前,弯腰看缸身纸签。
蜡封压边,墨笔写着曲种和下缸日子。
日期一排接一排,没有空档,也没改过。
“普通酒。”
他直起身,往第二排走,没问沈鹿宁。
第二排纸签厚些,上头多写了一行注文。
穆长青俯身认完那行字,才念出来。
“二次投料,独立曲源。”
他转头看沈鹿宁。
“这就是精酿?”
“是。”
穆长青在第二排缸间走了一圈,每到一坛,就用指头按按封泥边。
他不是要撬,只试厚薄和干湿。
从里头摸到外头,他才收手。
“记缸的字,是你写的?”
“是我写的。”
穆长青看了她一眼,又到第三排蹲下,凑近一只坛口侧缝闻了闻。
起身后,他走回沈鹿宁面前。
“开一坛精酿。”
张牙人从柜上取了粗陶碗,用小刀撬开一坛红泥封口,先闻,再倒出半碗,放到穆长青手边木台上。
穆长青端起碗,对着门缝透进来的光看了看。
酒面偏到碗沿,他喝了两口,含在舌上停了几个呼吸,才咽下去。
碗放回木台,他的手还搭在碗沿。
赵氏缩在墙边,手拢在袖里。
钱掌柜翻开账册,笔停在纸上。
钱掌柜翻开账册,笔停在纸上。
“酒厚,回甘短。”
穆长青抬眼看沈鹿宁。
“比府城几家老坊不差。”
沈鹿宁把那碗拢回柜上。
“回甘短,是出坛早了。”
她道:“再压一个月,回甘能长。”
穆长青问:“那你为何不压?”
“清风楼等着,我压不起。”
沈鹿宁在木凳上坐下,朝对面一比。
“穆东家请坐。”
穆长青坐下,两手搭在膝上。
“两百文一坛,五十坛,先付后货。”
他报完数,停了停。
“这条,我接。”
钱掌柜落笔,写了两行。
沈鹿宁没接话。
穆长青看了看那两排精酿缸,又看回她。
“但通和行有一条规矩。”
沈鹿宁抬眼。
“出了通和行的货,坛上得印通和行的标。”
赵氏在墙边挪了一步。
沈鹿宁瞥她一眼,赵氏把话咽回去。
张牙人从腰后收回手,往门口让了两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