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长青第三天午后又来了。
赵氏在院里晾竹匾,瞧见张牙人领着人从侧路进来,扭头就往堂屋跑。
“大嫂,穆东家来了,钱掌柜也跟着。”
沈鹿宁放下绣绷,把百福图稿卷进竹筒,起身去了酒坊。
她到门口时,穆长青已经站在第二排精酿缸前,弯腰看纸签上的日子。
钱掌柜夹着账册,腋下还多了一方砚台。
沈鹿宁跨进门槛。
“穆东家来得巧,前天刚封新坛。”
穆长青直起腰,拍掉手上的灰。
“沈东家,坛底暗纹这事,我想了两日。”
沈鹿宁在门边木凳坐下。
“想出结果了?”
穆长青没坐,往她对面站定,两手背在身后。
“暗纹刻坛底,正光底下才看得出,你说留凭据,这话能通。”
他看向那排精酿缸。
“可通和行的酒出了门,坛上只能有通和行一个名号。”
沈鹿宁把脚边空碗踢正。
“穆东家讲规矩,我也讲规矩。”
穆长青转头看她。
沈鹿宁起身,走到缸边,手按着缸盖。
“坛底暗纹我不要了。”
钱掌柜翻账册的手停在半页。
穆长青没接话。
沈鹿宁转身对着他。
“我换个法子,穆东家听听合不合算。”
她抬起右手,掌心朝外,左手贴在掌背后。
“坛子正面贴通和行的标,全幅正印,和穆东家旁的货一模一样。”
穆长青点了下头。
沈鹿宁把左手往右掌背后一翻。
“坛子背面贴一条两指宽的窄签,六个小字,下河村酒坊出品。”
她收回手。
“字小,不抢正面名号,摆在架上,朝客人的还是通和行三个字,翻过来才看得见我那六个字。”
穆长青的鞋尖在地上碾了两下,视线落在土墙那几张记缸黄纸上。
钱掌柜翻到空页,笔悬在纸上,先看穆长青。
墙缝外虫叫挤进来,酒坊里没人先开口。
穆长青回过身。
“双标。”
沈鹿宁接得快。
“双标。”
穆长青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沈东家,你这么贴,通和行酒坛背后挂着别家名号,传出去,我穆家那些老供坊怎么看?”
沈鹿宁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背面贴签,酒楼收货上架,面朝客人的永远是通和行,不翻,谁也看不见。”
她又伸出第二根。
“第二,穆东家手底下那些老供坊,酿的酒和我这精酿摆一处,客人分得出来,穆东家也分得出来。”
穆长青收了下下巴。
沈鹿宁放下手。
“那些老供坊给您酿了十几年酒,坛上只印通和行,客人记不住他们是哪家灶。”
她停了半拍。
“客人也记不住,那酒到底是哪口灶出来的。”
“客人也记不住,那酒到底是哪口灶出来的。”
穆长青换了个站脚。
沈鹿宁接着说。
“我这六个字贴在背面,谁翻了坛子,谁就记住这酒从哪儿来。”
她退回木凳旁,手搭在凳背上。
“记住出处的酒,客人喝完才会追着问,通和行这坛酒在哪里买。”
穆长青看了她一会儿,把背后的手收到身前。
“你借我的船,扬你的帆。”
沈鹿宁没躲。
“是,穆东家的船上也多了好酒。”
穆长青脸上的肉动了两下,抬手在膝头拍了一掌。
“让了这些年买卖,头一回碰上卖酒的人把算盘拨到我前头。”
他扭头冲钱掌柜抬下巴。
“写约。”
钱掌柜铺开空页,看向沈鹿宁。
沈鹿宁朝外喊。
“赵氏,研墨。”
赵氏从墙角跑来,接过砚台,又从灶边舀了半勺清水,挽袖磨墨。
穆长青从衣裳里层摸出一张折纸,摊在木台上。
“条款我来时拟了一半,你听。”
沈鹿宁坐回凳子。
穆长青念。
“月供精酿五十坛,每坛二百文,初一付款,初五前发货,坛正面印通和行酒行标号,坛背面贴窄签,下河村酒坊出品六字,签宽两指,字高不过半寸。”
他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