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九的话还留在棚里,人已经绕过老槐树根,往官道那头去了。
顾砚舟没追,也没回头看桌上的折扇。
扇子横在桌面,鹰骨朝外,骨面晒得发白,纹路有深有浅,一看就用了不少年头。
他拿起折扇,入手比竹骨沉,扇尾收着铜扣。
棚外有脚步声。
张牙人从墙角探出来,手往腰后别了别,没敢上前。
顾砚舟合上折扇,插进腰间,转身进巷。
院门留着缝。
沈鹿宁站在门后,看见他进来,先扫了一眼巷子,确认没人跟着,才落下门闩。
“说了什么?”
顾砚舟进堂屋,把折扇搁到桌上,拉开凳子坐下。
沈鹿宁跟着进来,坐在他对面,两只手搭在桌沿,眼睛落到扇子上。
“他自已来的,宁王那边没派他。”
“这话你信?”
“信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顾砚舟把茶棚里的话从头说起,钱九说的每一句,停过的地方,没答的地方,都讲给她听。
讲到钱九说他那夜在角门外,沈鹿宁的手从桌沿滑下去,碰到扇尾铜扣。
“他看见周伯赶车,还看见马鞭?”
“他说看见了。”
“马鞭这东西,外人未必知道。”
顾砚舟把折扇往她手边推了两寸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沈鹿宁拿起扇子,手腕翻过来,合拢的扇面朝上。
扇骨一根挨一根,接口打过蜡,用了多年也没裂。
“他让你留着?”
“他说有人认得。”
沈鹿宁展开扇子。
扇面不大,素绢裱底,正面空着,没有花纹,旧绢发黄,折痕被手磨出亮印。
她翻到背面。
也是空的。
“鹰在骨上,扇面空着。”
沈鹿宁合上扇子,指腹顺着鹰纹摸过去。
“宁王外围的信物?”
“通达行那些人腰上别的扇坠,就是这个纹样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手里的扇子。
“刻在骨上的少见,寻常跑腿拿不到。”
沈鹿宁把折扇举到窗边,借着日头看。
鹰纹占了大半扇骨,翅膀往两边张开,爪子下头还抓着东西。
鹰纹占了大半扇骨,翅膀往两边张开,爪子下头还抓着东西。
她转了个角度,光从侧面照过去,骨面蜡光浮起来,细纹反倒被盖住。
“点灯。”
顾砚舟起身取火折子,吹着后点了桌角油灯,又把灯芯挑高。
沈鹿宁展开折扇,把扇面贴近灯火。
正面仍空。
她翻到内侧,也就是合拢后被扇骨夹住的那层。
灯光照上去,绢面发黄,折痕旁有一道浅印。
沈鹿宁把灯往近处挪,指腹贴着绢面摸过去,到那道印子时停住。
“这里。”
顾砚舟凑过去。
她把灯递给他,自已双手绷住扇面,对着光看。
那道印在内侧尾端,只有小指甲盖大,刻得浅,正面看不出半点。
顾砚舟把灯往左挪了两寸。
光斜过去,印子的边露出来。
一个字。
谢。
顾砚舟端灯的手停在半空,灯焰被他的气息带偏,又立了回来。
沈鹿宁看了那个字半晌,才抬头看他。
他的拇指扣着灯碗边,手背上的筋绷出一条线。
“你认得。”
顾砚舟把灯放回桌面。
火光回到原处,绢面上的字又藏进纹路里。
“谢家给亲近的人备私物,刀鞘也好,扇骨也好,钱袋也好,都会在不起眼的地方刻一个字。”
沈鹿宁合上折扇,放到桌上。
“刻什么?”
“谢。”
顾砚舟伸出手,在桌面虚划了一笔。
“就这个。”
院子里,赵氏收竹匾,碰倒墙角扫帚,响了一下,随后没了动静。
沈鹿宁拨正灯芯,话贴着嗓子出来。
“谢家的私物,被宁王外围的人带在身上十几年。”
顾砚舟没接。
沈鹿宁接着说。
“他在角门外看见你爹把你塞上车,认得周伯,又混进宁王的线里让买卖。”
她把手搭回桌沿。
“这个字,是他自已后来刻的,还是谢家给他的?”
顾砚舟把手收到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