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没动门闩,手还搭在门框边,转头看赵先生。
赵先生把油纸包揣进怀里,手掌在外头按了一下,才开口。
“孙敬亭在砚舟的策论卷末,留了批语。”
顾砚舟从院里走到门边,脚踩着门槛,没有跨出去。
赵先生往巷口看了眼,把话放轻。
“前头是夸,文采焕然,学养深厚。”
沈鹿宁没接。
她等后半句。
赵先生把后四个字说清楚。
“然行文气韵,似有所承。”
墙头有猫踩过碎瓦,响了一下,很快没了动静。
沈鹿宁手从门框上放下来。
“批语在哪里?”
“策论卷末,有他的印信。”
赵先生道:“卷子入了学署档案,不贴在榜上,外头的人看不见。”
沈鹿宁接得快。
“可它在档案里。”
赵先生看她一眼。
“在。”
“能抹掉吗?”
“抹不掉。”
赵先生两手背到身后。
“孙敬亭的印信盖着,谁动都留痕,学署里没人敢碰。”
沈鹿宁听完,又问。
“他是随手写的,还是故意留的?”
赵先生隔了一会儿才答。
“孙敬亭不会随手。”
顾砚舟开口。
“这几个字,是给谁看的?”
赵先生没有马上说,先扫了一遍巷子两头。
“孙敬亭通宁王门下有旧。”
“宁王若要调卷,他拦不住,也不会拦。”
他又往前半步。
“批语就搁在卷宗里,宁王的人一翻,第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“他不开口,话也已经递过去了。”
沈鹿宁把门闩往掌心里扣了扣。
孙敬亭没有截顾砚舟,名次压到第十四,功名给了,人情也留了。
可这批语摆在卷里,日后谁来查,他都能说自已早看出端倪。
她问:“名次压到十四,也是为这事?”
赵先生扯了下嘴角。
“案首他不敢给。”
顾砚舟接道:“连中三场已经扎眼,再给案首,后头有人问起来,他不好交代。”
赵先生道:“过了是过了,批语是批语,孙敬亭把账分开了。”
“单看字面,挑不出错。”
“夸文章有根底,有来处,谁都能这样写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才继续。
“麻烦就在似有所承这四个字。”
“遇上肯查的人,就会问,这卷子的路数从哪来,跟谁学,学到最后又牵到哪里。”
沈鹿宁接了下去。
“谢家。”
“谢家。”
赵先生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,只把衣摆理了一下。
院里传来锅盖磕盆沿的闷响。
赵氏从灶房出来,又很快没了声。
沈鹿宁往门边靠了靠,等那点动静过去,才问。
“先生从哪里知道批语内容?”
赵先生道:“府城有旧人,消息走得快。”
顾砚舟没有追问旧人是谁。
赵先生看出他不追,才把话补上。
“我给砚舟作保,出了事,我也脱不了身。”
“这批语,你们必须知道。”
沈鹿宁换了说法。
“先生当年通孙敬亭有没有共过事,先生清楚。”
“孙敬亭认不认得先生,先生也清楚。”
赵先生两手拢进袖口。
这句话落在门口,没人接。
顾砚舟往后退了一步,也没催。
赵先生弯腰拾起鞋尖旁的一片槐叶,翻了翻,又丢到墙根。
“孙敬亭的事,我知道的就这些。”
他站直,把话说完。
“今日来,不是让你们想法子去抹批语。”
“抹不掉,想了白想。”
“我是让你们知道,这根钉子扎在哪儿,往后走路,别踩上去。”
沈鹿宁看着他。
“先生把能说的说了,不能说的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