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从书房出来，堂屋已经熄了灯。

赵氏把小记哄睡了，自已也回了西厢。院里只剩廊下那盏角灯还亮着，橘黄的光落在石板地上。

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，把方才几层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才回绣房歇下。

第二天清早，天光刚透进窗缝，她就醒了。

鸡还没叫，东边天压着一层灰蓝。

沈鹿宁穿好衣裳去灶房烧粥。米刚下锅，赵氏从西厢出来，手里攥着小记的小袄，人还没站稳就问：“大嫂，今日精酿出坊，坛号我核到七十五了，后面接着编还是另起一批？”

“接着编，不要断号。”

沈鹿宁拿长勺搅了搅锅底，米粒沉在下头，还没开花。

赵氏应了一声，把小袄搭到晾衣杆上，正要往回走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赵氏停住脚。

沈鹿宁把锅盖盖回去，拿抹布擦了手，转身看她。

“顾砚舟身l不好，考完回来就没缓过劲。我让他在书房养几天，不出门。”

赵氏愣了一下。

“不出门？连院子都不出？”

“连院子都不出。”

赵氏嘴巴张了张，往书房方向瞟了一眼。

“他昨儿不还好好的？”

沈鹿宁把灶台上的碗碟归到一处，手没停。

“好好的是撑着。院试三天三夜待号房里，回来又赶着忙别的事，底子亏着。”

赵氏眉头皱起来，半信半疑地打量她。

沈鹿宁没给她打量的工夫，把话往下递。

“往后几天，村里有人来找他，不管是谁，你出面挡。就说考完身l虚，大夫让静养，不见客。”

“连里正来了也挡？”

“挡。”

赵氏抱着胳膊，身子往灶台边靠了靠，嘴里嘀咕了一句。

“下河村头一个秀才，中榜那天还活蹦乱跳接酒坛子，三天不到就病了，这话说出去谁信？”

沈鹿宁拿起灶边的铁钎子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，火星子往上蹿了几颗。

“不用谁信。来的人进不了门就行。”

赵氏被这句话堵了一下，嘴还在动，话已经咽回去了。

沈鹿宁把铁钎子搁到灶台边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这几天作坊来往的人你盯紧，镇上送货的、收货的、拉坛子的，但凡有生面孔混进来，你第一个来告诉我。”

赵氏的眉头拧得更紧，手从灶台上挪开，搓了搓指尖。

“大嫂，你跟我说句实话，到底出什么事了？”

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，火光从膛口映出来，映在赵氏脸上。

沈鹿宁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粥，米已经翻花了，面上起了薄薄一层米油。

“秀才刚到手，外头盯着咱们家的人不少。”

她把锅盖盖回去。

“种地的人看咱们，眼红。让买卖的人看咱们，嫉妒。可还有一种人看咱们，是想找茬。”

赵氏的手缩回去，攥住围裙角。

赵氏的手缩回去，攥住围裙角。

“找什么茬？顾大哥正经考出来的秀才，县试府试院试，三关都过了，谁能找他茬？”

沈鹿宁舀了一碗粥，搁到灶台角上晾着。

“谁能找，谁就最可怕。所以这几天，院门往外挡，人往里缩。你只管干活，旁的别问。”

赵氏站在灶房门口，嘴唇抿了又松，松了又抿，半天才挤出一句。

“你说的，我照办。可你心里那些事，也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
沈鹿宁端起粥碗往外走，经过赵氏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。

“扛不住的时侯，我会说。”

赵氏看着她的背影走过院坝，进了堂屋，才转身去收灶台。

锅盖上还冒着热气。赵氏伸手去端，指尖碰到铁边烫了一下，缩回来甩了两甩，嘴里骂了一声锅。

粥送到书房的时侯，顾砚舟已经起了。桌上铺着一张旧纸，笔搁在砚台边，墨还没磨开。

沈鹿宁把碗放到桌角，看了一眼纸面。

空的，一个字都没写。

“想不起来？”

顾砚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

“三房的人名，我能记住的只有三个。大伯谢长风，二伯谢长远。三叔只记得排行第三，小时侯喊三叔。”

沈鹿宁在桌边坐下，手撑着下巴。

“你父亲在家里提过三叔的名字吗？”

“提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