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牙人来得比往常早，天刚擦亮就蹲在院门外的石墩子上等。沈鹿宁开门的时侯，他正拿草茎剔牙，看见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衣摆上的土。

“大嫂，今日赶集，我得往镇上走一趟。”

沈鹿宁端着喂鸡的碎米盆，没接话。碎米撒进院角的食槽，鸡群扑棱着围过去，咯咯叫成一片。

“顾砚舟昨儿跟你说了？”

张牙人点头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攥在掌心里，没递过来。沈鹿宁扫了一眼——封信，信封上没写字，封口按了一小块蜡。

“他让你送这个？”

“嗯，说搁到镇东街一家当铺里头，后柜第三格。”

沈鹿宁把碎米盆搁到墙根下，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。走到院门口，把门掩上半扇，只留一道缝，两个人隔着门说话。

“那铺子你去过？”

张牙人摇头。“没进去过，只从门前走过。旧得很，门板漆都裂了，幌子也褪了色，看不出来卖什么。”

“铺子里有人？”

“有，一个老头，耳朵背。逢五逢十才开半日，平日关着门。”

沈鹿宁在脑子里把这些话过了一遍，和顾砚舟说的对得上。她伸手接过那封信，掂了掂，轻飘飘的，里头就一张纸。

“你进去之后，把信搁到后柜第三格，搁完就出来。”

张牙人搓了搓手指。“不看看铺子里还有没有旁人？”

“不用看。”

“那老头要是问我话呢？”

“他耳朵背，你把信搁进去就走，他未必听得见你进门。”

张牙人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，丢到墙根。“大嫂，我干了这么多年牙行，送信这种活计还是头一回。”

沈鹿宁看着他。“你要是觉得不妥当，现在还来得及换人。”

张牙人摆了摆手，又把信接回去，揣进贴身的衣襟里。“没说不妥当，就是想问清楚。万一出了岔子，我也好知道往哪头跑。”

“没有岔子。”沈鹿宁把门推开些，让出半个身位。“你只管把东西送到，别多看，别多问，出了铺子往回走，路上别停。”

张牙人应了一声，转身往村口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。“大嫂，这信送完，顾兄弟那边还有别的事没有？”

“没有了，就这一件。”

张牙人点点头，这回没再停，脚步快起来，往镇上去了。

沈鹿宁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槐树，才转身回院子。赵氏从灶房探出头来。

“大嫂，张牙人这么早就来了？”

“他今日赶集，顺便帮着办点事。”

赵氏没再问，缩回灶房继续忙。锅盖掀开，热气往上冒，米粥的香味散出来。小记在堂屋喊饿，赵氏应了一声，端着碗往里送。

沈鹿宁回绣房坐定，掀开罩布，续上昨日没收完的针脚。线走到第三行第二十四个福字的转角处，针尖停了一下，她抬头看了眼窗外。

日头刚爬上东边山脊，光照在院坝里，丝瓜藤的影子拖在地上，一截一截的。她收回视线，低头继续走针。

镇东街那头，张牙人走到李记当铺门口时，太阳已经升高了半截。铺面确实旧，门板上的漆裂成一条条细缝，里头透出来的光也灰蒙蒙的。幌子挂在门楣上，布边都毛了，上头的字看不清。

他站门口往里瞅了瞅。铺子里头黑，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，脑袋耷拉着，打瞌睡。柜台上摆着几样旧物件，落了灰，没人擦。

张牙人推门进去。门轴吱呀响了一声，老头没动。他又往里走了两步，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，砖边翘起，差点绊着他。

老头还是没醒。

张牙人绕过柜台，往后面走。后头是个小院，院里堆着几口旧箱子，墙根长了草。后柜靠在西墙根下，柜门半开着，里头分了三格，最上头那格空着，中间那格放着一叠发黄的旧纸，底下那格搁了个布包。

他把信从怀里取出来，搁进最上头那格。信封落在柜底，碰出一声响。

老头的眼皮动了动，没睁开。

张牙人转身往外走，脚步比进来时快。经过柜台的时侯，他回头看了老头一眼——脑袋还是耷着，嘴微微张着，呼噜声从鼻子里闷出来。

出了铺子，站在门外台阶上，他把衣襟整了整。日头照在脸上，有点晃眼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确认身后没人跟着，才顺着街面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