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傍晚,顾砚舟把书桌重新收了一遍。
旧稿放到桌角,废纸篓倒空,砚台洗过,又磨了一池墨,笔架上摆着三支狼毫,粗细不通,新裁的宣纸压在镇纸下头。
沈鹿宁端着晚饭进来,扫了一眼桌面。
“架势倒摆出来了。”
顾砚舟抽出一张纸铺开,笔悬在纸上,半天没落。
“不急。”
沈鹿宁把碗搁到桌角。
“先吃,饭凉了还得我再热。”
顾砚舟还看着那张白纸。
沈鹿宁把筷子塞进他手里。
“纸长脚跑不了,你盯它也盯不出字。”
顾砚舟看了看筷子,又看了看碗,才把笔搁下。
两人对坐吃饭,谁也没多说。
汤是赵氏炖的排骨,冬瓜沉在碗底,葱花浮在汤面上。
沈鹿宁吃得快,几口扒完饭,坐着等他把汤喝净。
“能写了?”
“能。”
沈鹿宁收了碗碟,端起托盘往外走。
到门口,她回头交代。
“写到几更算几更,我不守着你,灯油自已添。”
顾砚舟应了一声,手已经去拿笔。
沈鹿宁出了书房,在廊下站了片刻,听里头没动静,才端着碗去了灶房。
赵氏在灶台边洗锅,见她进来,接过碗碟丢进水盆。
“吃完了?顾大哥连堂屋都不出来?”
“在书房吃了。”
赵氏搓着碗底,嘴里停不住。
“从前考县试府试院试,也没见他摆这阵仗,还没写呢,桌子先收得跟供祖宗一样。”
沈鹿宁拿抹布擦灶台。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
赵氏回头。
“哪儿不一样?不都写文章?”
“以前有题目,有规矩,往框里填。”
沈鹿宁把抹布拧了一把。
“这回是拿去给宋老先生看,文章不入眼,连话都轮不到他说。”
赵氏把碗放上架子。
“那要真入不了眼呢?”
“再写。”
“你说得倒松快。”
赵氏把水盆端起来,泼到院角沟里。
“纸不要钱?墨不要钱?人熬坏了也不要钱?”
沈鹿宁把最后一只碗归到架上。
“纸墨我买得起,人也不是泥捏的。”
赵氏擦着手,嘴还没闭上。
“大嫂,我说句实话,你别嫌我多嘴。”
“大嫂,我说句实话,你别嫌我多嘴。”
“你哪天少嘴了?说。”
“顾大哥脑子好使,可那股犟劲也吓人。”
赵氏把围裙扯平。
“上回院试,他写一张撕一张,我在外头听得肉疼,那墨还是新买的。”
沈鹿宁看她。
“你心疼墨,还是心疼人?”
赵氏噎了一下。
“我心疼银子。”
“那就更不用你疼。”
沈鹿宁把灶台边擦净。
“明儿你去精酿那边盯着,新配比别让人乱放。”
赵氏撇了撇嘴,转身往西厢去。
“行行行,顾大哥归你疼,银子也归你花,我闭嘴。”
院子安静下来。
沈鹿宁回了绣房,掀开罩布,坐到绷架前,接着收第三十一个福字的尾针。
夜深后,隔壁书房传来一声纸响。
她手上的针停在半空,偏头看了一眼。
窗缝里还有灯。
沈鹿宁收回目光,换了石榴红丝线,继续落针。
不问。
他撕他的,她赶她的。
第一稿废了就废了,才第一天。
过了小半个时辰,第三十一个福字收完,沈鹿宁剪断余线,盖好罩布,起身去关窗。
手刚碰到窗棂,书房那边又响了一声。
这回撕得利索。
沈鹿宁的手搭在窗上,半晌才把窗扇合上。
两稿都废了。
她没有去书房,也没送茶。
回到绷架边,她把第三十二个福字的色稿取出来,借灯看了一遍,又把线色配好,放进线盒。
忙完这些,她吹了灯。
躺到榻上时,书房那边的灯从窗缝漏进来,在墙上留了一条亮痕。
后来没再响纸声。
那条亮痕却一直在。
她没等。
第二天一早,天光透进屋里,沈鹿宁睁眼先看墙上。
亮痕没了。
书房灯灭了。
她穿衣出门,经过书房门口时脚步慢了些,终究没停。
灶房里锅水还是凉的,赵氏没起。
沈鹿宁自已生火烧粥。
米刚下锅,水面翻起花,书房门开了。
顾砚舟走出来,衣裳还是昨日那件,眼下发青,走路倒还稳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