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河工之争?”
顾砚舟在井沿石面上画了个圈。
“本朝开国那几年,黄河决口三回,朝里吵成两边,一边要堵,一边要疏,吵了六年,折了三个治河官,最后太祖定了疏浚。”
沈鹿宁没接话。
顾砚舟收回手,站了起来。
“国史写了结果,没写那六年里头怎么争,谁拦,谁推,谁死在河堤上。”
沈鹿宁把水桶拎到灶房门口。
“宋老先生修史,翻过旧卷?”
“必定翻过。”
顾砚舟跟过去,话放小了些。
“他若看见有人从这桩旧事的前头写起,至少不会翻一页就丢开。”
沈鹿宁放下水桶,转头看他。
“你熟这段?”
“我父亲从前在书房提过。”
顾砚舟停在灶房门口,手扶着门楣。
“谢家祖上出过一任治河使,参与过开国初年的疏浚,可族谱里只写了一句,外头人不晓得。”
沈鹿宁眉头动了动。
“你拿这段写,又把谢家带出来了?”
“带不出来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。
“治河的事,正史有,地方志也有,谁都能查,我只论史料里的是非,不谈怎么施政,章法跟策论分开走。”
赵氏端着碗出来,差点撞上他,碗沿磕到他手肘。
“站门口干啥,灶房让你守着了?”
顾砚舟侧身让路。
赵氏把碗搁在院坝矮几上,嘴还停不住。
“我在屋里都听见了,什么河,什么堵,什么疏,你们俩一早就议朝政?”
沈鹿宁端起粥碗递给顾砚舟。
“跟你不相干,吃饭。”
赵氏坐到小凳上,撇了下嘴。
“你们两口子关起门来商量大事,回头要我跑腿,可别说没我的份。”
沈鹿宁看她一眼。
赵氏低头喝粥,没再吭声。
早饭后,顾砚舟进了书房。
这回桌面清空,只留一张白纸,一支笔,旧稿全塞进抽屉。
沈鹿宁在绣房赶百福迎春,隔壁书房传来磨墨声。
一整日,书房里没再传出撕纸声。
傍晚收针,她端了碗汤进去。
顾砚舟面前摊着两张写记的纸,字比前几稿密,落笔却比先前准。
她把碗放到桌角,扫了开头几行。
格式已经换了,不走策论那套,也不铺院试文章常用的华词,从一桩旧事起笔,句子收得住,读着能往下走。
“还写?”
“写。”
顾砚舟没抬头,笔尖停在纸上。
“今夜不熬,写到亥时收。”
沈鹿宁没再问,转身回绣房。
这一日没出事。
这一日没出事。
第二日也没出事。
第三日傍晚,张三来报,村口茶棚那个卖货郎没再露面。
连着三天不来,钱九那边应当确认完了,人撤了。
沈鹿宁记下这事,没跟旁人提。
入夜后,院里早没了动静。
赵氏歇下了,小记在堂屋睡着,描红纸盖在脸上,被赵氏抽走,又替他掖好被子。
沈鹿宁在绣房收针,吹灭大半盏灯,只留角上一盏。
书房那边也灭了。
她刚躺下不久,院门响了一下。
门闩从里头被拨开,动静小,睡得沉些就听不见。
沈鹿宁没有动,睁眼听着。
脚步沿院坝边那条窄道走,不踩碎石,贴着东墙根过去。
是顾砚舟。
院门开了一条缝,只够一个人过,又合上。
沈鹿宁坐起来,没有点灯。
她披上外裳,走到窗边,推开指宽一道缝。
院里空着,月光从云后漏下来,铺在石板上。
他去老槐树了。
沈鹿宁合上窗,回到榻边坐着等。
约莫一盏茶工夫,院门又响。
这回脚步比出去时快些,到了廊下才停。
书房门被推开,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