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,沈鹿宁先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。
灯灭了。
人睡没睡够,她不知道,昨夜那盏灯熬到后半夜才暗下去。
她穿好衣裳出了绣房,走过书房门口时,脚步收了些,没停。
灶房里还冷着,赵氏没起,鸡在食槽边啄沙。
米刚下锅,书房门开了。
顾砚舟站在门口,衣襟系齐了,脸色比昨夜强点,眼下那圈青还在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纸,走进灶房,把纸搁在灶台边。
沈鹿宁扫了一眼。
第三稿。
没撕。
纸上写了四五百字,最后一行断在半截。
她拿勺搅锅底,问他:“写到一半又停了?”
顾砚舟靠在门框上,看着锅里还没煮开的米。
“走不下去了。”
“哪儿走不下去?”
“宋老先生在翰林院让了十几年编修,过手的文章,比我读过的多。”
他说得稳,沈鹿宁听懂了。
花架子瞒不过人。
她把火拨开,添了根细柴。
“第三稿走的什么路?”
“往辞藻上靠,典故铺厚些,把实务藏在里头。”
沈鹿宁回头看他。
“跟院试那篇一个法子?”
顾砚舟把手从胸前放下来,搭在腰侧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孙敬亭只看前两页就走了,卷宗里还留了四个字,似有所承。”
顾砚舟看向她,没接。
沈鹿宁把勺搁到锅边,转身站定。
“你院试那篇,底子是军屯以工换田,外头糊了两层辞藻,典故又密,头一眼能遮住。”
她竖起一根指头。
“孙敬亭看一遍都能批出似有所承,宋老先生在翰林院看了十几年的卷子,你猜他看几行就够?”
顾砚舟唇动了动。
“两行。”
“对,两行。”
沈鹿宁点头。
“他看两行,就知道你文章底子从哪儿来。策论这条路,你走得再熟,换再多壳,底下那股味改不了。”
锅里粥面翻起米花,热气顶上来。
她揭开锅盖搅粥,话没停。
“你七岁起跟着你父亲读书,谢家的学问根底扎进去了。你写田亩也好,河工也好,军屯也好,写到要紧处,总会露出来。”
顾砚舟从门框上站直,指头在衣侧收了收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走到灶台边,从她手里接过勺子。
“第三稿写到一半,我就知道不成。可换哪条路,我没想出来。”
沈鹿宁让开,靠到水缸边,两手搭着缸沿。
“你写了几稿了?”
“你写了几稿了?”
“连前两天撕的,五稿。”
“五稿全是策论?”
顾砚舟搅了两下粥,抬头看她。
“科场出身,给前辈看文章,多半都写策论,这是规矩。”
沈鹿宁在缸沿上敲了一下。
“谁定的规矩?”
顾砚舟没立刻答。
“大家都这么让。”
“大家都这么让,宋老先生就爱看?”
柴火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蹿上来,又落回灶膛。
顾砚舟拿勺的手停在锅沿上方。
沈鹿宁从水缸边起身。
“他信里怎么写的?”
顾砚舟道:“带一篇时文来见。”
“时文。”
沈鹿宁把这两个字说清楚。
“时文和策论,是一回事?”
顾砚舟把勺搁回锅边,转过身。
“时文范围广,策论只是里头一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只盯着策论?”
院里的鸡从食槽边散开,一只扑着翅膀上了矮墙,仰脖叫了两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