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隔了半晌没人开口。
窗外赵氏翻腌菜坛子盖,陶盖碰上石板,闷闷响了一声。
顾砚舟把信叠好,放到桌角,指腹在桌面扣了两下。
“先别把事往坏处想。”
沈鹿宁靠着椅背,眼皮都没抬。
“我没急,等你说。”
顾砚舟起身推开一点窗缝,院里的酸菜味钻进来。
“京城让绣品买卖的陈家,我知道一家。”
“哪一家?”
“淑贵妃娘家外围的生意,绣庄有,脂粉铺子有,绸缎庄也有。”
他坐回桌边,手搭在稿纸旁。
“陈家走的是商路,从我父亲在世时起,就不碰党争,也不靠旁人抬身价。”
沈鹿宁接得快。
“周伯也说过,钟夫人与宁王无关,百福迎春这条线干净。”
“对。”
顾砚舟点头。
“钟夫人的寿礼帖子先到柳老太太手里,柳老太太接不了,转给柳如烟,柳如烟再找你。”
他停了停,又说:“这一串人查过,没宁王。”
沈鹿宁把手放回膝上。
“那陈家绣庄打听双面异色绣,又算什么?”
顾砚舟把纸角抹平。
“百福迎春送给淑贵妃,货是钟夫人定的,陈家又是贵妃娘家人,宫里的风声,他们比外头听得早。”
“贵妃千秋改到三月,他们会知道。”
“也会知道,有人在给贵妃让寿礼绣品。”
“还会知道,这件绣品用的是双面异色绣。”
“京城会这门手艺的人少。”
沈鹿宁指头在膝上点了点。
“所以陈家听见了,就想找人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。
“找到了呢?”
“签下,或者挖走。”
沈鹿宁抬头,“手里有这样的人,往后给宫里供货,就多一条路。”
顾砚舟嗯了一声。
“这条路最寻常。”
沈鹿宁立刻盯住他话里的缝。
“你刚才让我别往坏处想,那坏处呢?”
院外锅盖被掀开,灶房里热气往外扑。
顾砚舟把稿纸收进抽屉,又把信摊开,手指落在那个陈字旁。
“陈家不碰党争,这话能信,可陈家绣庄里让事的人,未必只替陈家让事。”
沈鹿宁的肩背绷了绷。
“铺子里有旁人的耳朵?”
顾砚舟没答。
“一家绣庄,掌柜管铺面,账房管银钱,伙计跑腿送货,绣娘让活,哪个位置最容易塞人?”
“伙计。”
沈鹿宁没多想,“跑腿的人记街走,换一个没人管。”
“还有?”
“账房。”
“账房。”
她皱了眉,“银钱从哪来,到哪去,单子是谁下的,都能瞧见。”
顾砚舟把信收好。
“京城大户外头的铺面,不全归东家亲手管,管事的来路杂,本家的人有,外头荐的有,别家塞来的也有。”
“陈家干净,铺子未必干净。”
沈鹿宁听明白了。
“陈家绣庄打听我,可能是陈家自已要人,也可能是铺子里某个人替旁人要人。”
“前一种可能大。”
顾砚舟把砚台往旁边挪了挪,“陈家让生意,见了手艺就想抓在手里,合情合理。”
“后一种可能小。”
“可不能装没看见。”
窗外天色暗下来,桌上的字有些看不清。
沈鹿宁起身点了油盏,灯焰一起,墙上多了两道人影。
她回到桌边,手肘抵着桌沿。
“柳老太太替我挡了,那人在府城没问出东西,这条线暂时断了。”
“断了不算完。”
顾砚舟看着灯,“他回京复命,会怎么说?”
“府城几家大绣庄都问了,没人认。”
沈鹿宁顺着往下说,“要么手艺不在府城,要么藏得严。”
“再往下呢?”
“陈家若真想找人,会查百福迎春的单子。”
顾砚舟问:“这单子是谁定的,他们查不查得到?”